成人礼

序章:

这是终点,亦是起点。
— * —

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水花迸裂的声音,潮湿的空气萦绕在直升机叶片间,探照灯明亮的光柱在内海的水面上四处游荡。

微弱的绿色荧光在海浪中平稳地散开,上下起伏着。

突然,猛烈的冲击波撕裂开了研究楼的外墙,随着钢筋混凝土的白色碎块被扬起到空中,它开始向水中倒下,砸向一旁正在建设中的潮汐发电站。

“全体注意,下一次爆破将在十分钟后进行,届时无线电静默将暂停三十分钟,各组在五分钟内提交任务进度报告,否则将视为失踪。重复一遍,十分钟后将进行下一次爆破,同时无线电静默将暂停三十分钟,请在五分钟内提交任务进度,否则将视为失踪,注意,没有例外。”

此时,滚滚浓烟从废墟中升起,在内海上空耸立着,耀眼的橙色缝隙在其间穿梭着,随即便被巨大的烟云盖过。远处岸边的公路上闪烁着模糊的红和蓝的光点,车辆警笛声被稀释在安静的海面上。

毕竟……

最后仅会有微风在吹。

第一章 落日熔金

谢尔比推开半掩着的门,浓烈的烟味充斥在房间内,他绕过堆放在墙角的文件,看到了两名士兵,在昏暗的应急灯下,其中一名士兵嘴前上下飘动的火光显得格外显眼。

“喂,你们两个别干站着了,去帮帮那几个扛设备的人,那个扫描仪重的要死,我来看着他,完事了回来告诉我。”谢尔比指向跪在士兵旁边,头被套上的人。

两个士兵挺了挺身子向他点点头,背起步枪走向他身后的门口,却被谢尔比拦了下来。

“把烟掐了,”他伸出手,扯着那个士兵的领子。“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在出任务时抽烟,我就让你滚回到你之前的队伍里,伤残补偿和分成什么的也别想了,明白吗?好了!快去吧,别浪费时间。”

士兵枪上的弹壳收纳袋在从他身边挤过时噼啪作响。

待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远去,谢尔比仰起头用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头摘下两只手套,塞进胸前的携行具里,用指关节使劲摁了几下太阳穴,然后让手自然垂下。

顿时房间内只能听到通风管里气体摩擦的闷响,远处收容间孤零零地悬在空中,上面装载的那些透明板材反射着周边的灯光,又透过观察窗,照在他的脸上,这眩光让他感到有些恶心,想起了以前年轻时待过的地下防空掩体,人人都挤在一起,沉默地等待头顶的火焰慢慢熄灭,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方也在地下,甚至在海底的岩床下。

算了,不管了,他回过神在鼻下扇了扇手以驱散剩余的烟味,随后他的目光便转向了跪在地上的人。

谢尔比缓缓走向这个人,开始细细打量他——颈部毛发稀疏,有手术痕迹,皮肤偏紧但还算饱满,背部的肌肉线条透过衬衫也可以清晰可见,右手小臂外侧有明显的烧伤痕迹,手腕被扎带捆住的地方勒痕很浅,指尖的薄茧有些发黄,看起来平时锻炼不少,脂肪层很薄。

然而,手背上静脉的硬化迹象清楚地表明了频繁注射的历史,而且他的呼吸听起来很吃力,肺功能应该有些异常,这些不应该是一个档案上标着三十多岁的研究人员应该有的症状,或许这人曾经受过延寿治疗,但现在因某种原因中断了。

无论如何,他的年龄已经不能单从外观上判断了,这需要一会确认一下。

这时那个人似乎是发现有个士兵正绕着他走,向后转了转头,咳嗽了两声,谢尔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他走上前俯身扶住那人的胳臂。

“站起来,我扶着你。”

那人全身颤抖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下来,身体侧倾以便将左脚放到地上,随后谢尔比绷紧了大腿将他慢慢扶起。待那人站稳后,他回头从办公桌边找来了两把椅子,相对着摆在房间中央,然后再扶着那人走到椅子前。

“坐下,你身后有椅子。”

见那人有些迟疑,谢尔比便用椅子用力顶了下他的腿。

“放松,你太紧张了,这种情况下过量的激素只会让你舌头打结到说不出话。”

见那人终于安稳的坐下了,他便从胸前拿出急救钳,蹲下剪断那人手上扎带,站起身走到椅子前,摘下那人的头套,向后退了几步,坐到另一把上。

——

很累,这是他看到那张脸的第一感觉。

那双眼中布满血丝,直勾勾的瞪着地板发愣,直到谢尔比挥了下手才有所反应,将目光转到他身上,同时挪动身体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的工牌哪去了?”他发现那人胸前少了样东西。

那人没作声,只是向左右看了看,然后耸了下肩。

谢尔比起身环顾了一圈,发现墙边的碎纸堆里有一片泛着白光的东西,于是他走过去捡了起来,擦掉上面沾着机油的纸屑,坐回到椅子上。

“让我看看……魏德尔……,德国人?”他指着手里的卡片问眼前的人。

“不是,是英国人。”

“嗯——,负责人?维德尔?准确来说是零二四工程负责人。”谢尔比抬起头看着他。

“对,是我。”那人微微挺了下腰。

“好,那就没问题了。还给你,”他起身递了过去。“不过可能还有点脏,有点纸屑什么的。”

“嗯……”维德尔也起身接了过去。

“很好,不过——”

谢尔比翘起腿,将双手撑在膝盖上。

“兄弟,你他妈的几天没睡了?”

维德尔显然有些被这个问题给惊到了,顿住了一下才回答。

“额,可能是在地下,可能是看不到太阳导致的,在昨天晚上还是早上,额,四点吧,我才睡。”

“那你这么干多久了?你确定一个AI专家,纳米微械专家,设施负责人天天睡到中午对吗。”

“也可能是下午……不过一般除了加班,正常会早上,额,一两个小时。”

维德尔把手举到胸前。

“嗯……就这样。”

然后又缓缓放了下去。

“哦……那也太不健康了吧,”谢尔比放下腿,抓住了椅子沿,伸了伸腰。“但是没人比如你老婆,提醒过你这种关于健康方面的问题吗,还有,你真只有三十多?”

“我妻子……妻子,三十……”

维德尔突然发出了猛烈的笑声。

“哈哈!去他妈的档案吧,我——咳!咳,”

但很快就被咳嗽打断了。

“哎,等一下,咳!我肺不行了,等一下,哈——呼——我操……我得歇会。”

随后维德尔又深呼吸了几口。

“看来曾经有件对你影响很大的事,关于你家人的,对吗?”谢尔比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走到了观察窗边。

维德尔缓过来后抬起头。

“也不是,其实是关于几十年前的那次发生在欧洲的大规模冲突,我妻子她……哎,等一下,你是哪里出生的?你有过对欧洲的印象吗?”

“你是地球出生的?”谢尔比透过观察窗看着正在总控间操作的队友。

“是,那你呢。”

“我不是,”谢尔比回头看向维德尔,“不过,这是不是意味着你已经是个老头了?”

“去你大爷的,我年纪大了又不是老了——不过话说你今年多少岁了?”

“二十八,突然问这个干嘛。”谢尔比站回到椅子边上。

“二十八啊……多好的年纪……”维德尔听到后又垂下头看着地板。

“但你看上去只有四十多。”

维德尔又抬起头看向他,“不不不,那是药物导致的。八十多了,如果没记错的话。”

“那不还是老头吗。”

“去你的。”

“哈哈,”谢尔比也笑了出声,“不过话说回来你都待在地下多久了?”

“额……十多年吧,光调设备都花了好几年,然后又给素材、调参数、逐项测试机能,升级完又没了经费,又得申请,然后就……差不多了。”维德尔撑着下巴念叨着。

“不过这座设施不是第一次启用了,对吧?”谢尔比又坐回到椅子上。

“对,之前是用于测试短距微波输电的工业应用可行性的,也就是测试一项输电技术能否用于生产。”

维德尔抓了抓有些瘙痒的脖子。

“嗯,这也是为什么要建在海床里,但就不用解释了,我还是能听懂的。”谢尔比摆摆手。

“对,为了屏蔽外界干扰,同时这也是选择重启这座闲置于三十年前的设施的原因之一。”维德尔补充到,“那时上面还没有这么庞大的科研院,我也没想到我能成为一整座设施的负责人……”

“……去完成她的约定。”维德尔看向天花板。

“你老婆的吗?”

“是的,与我妻子的约定。”

“哦,是让你继续完成你的研究吗?”

“哈,不不不,我与她约定好了——”

维德尔脸上有了一抹微笑。

“我保证我绝不会放弃她们。”

“她们是谁?”

“我和她的女儿。”

谢尔比有点愣住了。

“等下,你不是没有……”

这时突然胸前终端的提示灯突然闪烁了起来,他赶紧打开通讯页面查看,随即站起身。

“我有点事,等一下。”然后他便走到观察窗边。

终端上收到了新的命令,而此时它的信号是满格。

——

完事后,谢尔比又坐回到维德尔面前的椅子上,从腰间拿出一个小壶,打开喝了一小口。

“朗姆,喝吗?”

维德尔笑着摆摆手。

“我已经戒过酒了——”

他伸手将酒壶递到他面前。

“——来一点也不是不行。”

于是,最后他还是接了过去。

第二章 温暖水流间

温暖的水流在散热铜管中流动,与管壁发生着细碎的摩擦,细小电路密布在服务器机房的每一处角落,微弱的光点在其黑暗的缝隙间闪烁。

执盾士兵外骨骼上的伺服电机也发出着柔和的声响。

“队长,我还要盯着那扇门多久。”士兵的声音打破了宁静的空气。

在夜视仪中,一条明亮的线条从士兵的手枪下发出,照到门框上。

“闭嘴,你问我有什么用,你应该问我后面的。”

“太远了,而且他也不往我这看啊。”

“他妈的,那我去问。”

梅森用手电闪了几下身后正在敲打着键盘的技术兵,他转过身看见了正在朝他挥手的队长,于是便俯身小跑到梅森身边。

“大概还有多久,”他看了下表,“第二轮爆破要到了,大伙快等不及了。”

技术兵回头望了望还在工作的终端屏幕,“大概只剩三分钟了。”

“好,回去吧,”同时梅森向还在观望的盾兵比了个三,盾兵也点了点头。

突然地面开始剧烈震动,强烈的晃动让正在往回跑的技术兵摔到地上,另一个士兵起身想去帮他。

“停下!等下恐怕还有。”

梅森叫住了士兵,随后头顶便马上传来了钢筋扭曲的刺响,地面再次晃动,但明显没有第一次猛烈。

“这些废墟坍塌到了水里,有些可能砸到了我们头顶的连接部。”他站起身,招呼着周边的士兵,“这里已经不安全了,立刻收拾装备,三分钟后离开。”

他胸前终端蓝色的提示灯闪烁了起来。

于是梅森摘下夜视仪,屏幕的亮度有些刺眼,但依然能看清。

那现在那上面的信号是满格。

——

上传完进度报告,他立刻在频道中呼叫自己的副官。

“伯纳德,这里是梅森,信号恢复了,你们在哪,报告一下自己的位置。”

“收到,我们现在位于B3区东南角的走廊里,目前在往C1的一号员工餐厅移动。”

“好,那你在C3的办公室与我们汇合,三分钟后我们就动身。”

“梅森,谢尔比他们怎么样了,我还没看终端。”

“让我看看,K组谢尔比他们的报告说他们已经成功进入总控室了,也抓到了关键目标,现在正在获取他的个人信息,没有伤亡。”

“盘问这活还是谢尔比在干吧?”

“废话,要不然让他进去干吗,我们几个拿的钱又没什么差别。”

“喂,我只是羡慕他只要问话就行。”

“我们都是拿一份钱干一份活,别羡慕他,要是他枪法和爆破技术有你一半好,工资都得比你高。再说我们都干这么多年了,都知道底细啥样,计较这点干嘛。”

“说的倒也没错,不过现在我们头顶的警察有什么动静吗?”

“好吧,杰弗里他们说条子要的人比他们预计的要多,所以把第二轮提前了五分钟,D组也提前撤离了,其他的不重要。”

“我们也提前?”

“废话,难道要一起被埋海里吗?我这边快收拾完了,记住,C3办公室汇合,握紧引爆器,有什么情况通知我,完事我请你喝。”

“好的,收到。”

梅森关闭了终端,从背后取下他的冲锋枪,打开保险。

“所有人,我们会在C3区办公室与副队汇合,脚步快点,潜水艇等不了那么久。”

——

黑暗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队伍停在门前,梅森重新检查了一遍路线。

“好,穿过这扇门,再左拐走到尽头。”他对自己说到。

他把手指保持在扳机上,小心的推开门。

然后被蓝色的光所包裹。

门后是D2的员工休息区,右手边是其带有巨大落地窗的观景台,而此时的水体被月光照射着,正呈现出幽暗的深蓝,平铺在整个区域的每一处角落。

他慢慢走过一排排桌椅,看见上面凌乱的堆着各种外卖盒子,有些里面还整齐的摆放着食物,虽然已经凉透了,但还是能让他不由的放慢脚步,然后看向左手边不远处的的电梯,而那部电梯只能向上走。

梅森收起枪,拉住身前士兵的背包。

“队伍停下,我们在这里休整一分钟。”

他蹲下将枪架到肩上,随后警惕地向四周望去。

安静。

“所有人相互警戒一下,不要有盲区。”

光透过平静的海浪在室内投下片片游动着的白霜。

或许是风罢了,他这般想着。

“现在所有人检查一下弹匣以及枪械状态,我们……”

然后他听到了枪声。

“发生了什么?伯纳德!”梅森在频道里焦急的呼叫副官,同时脚下的步伐又加快了。

然后又是两枪,随后是急促的一阵经过消音器的沉闷枪声,他认识这声音。

“伯纳德,你还好吗?”他重新呼叫了一遍。

“还行!有个人手臂被流弹击中了,我朝火光盲射了几枪,但不确定还有没有威胁,我们现在位于C3办公室西南侧外部走廊的A端,敌方在走廊中部,不确定是否转移。”

“好,保持警戒,我们马上到。”

“都知道位置了吧!”

他回头望向队友。

“那就抓紧跟上!”

梅森的队伍快速穿越了休息区,随即又跨过了在D3区的材料学实验室。

然后枪声又响起来了,但这回只有伯纳德的冲锋枪的声音。

“伯纳德,又发生什么了。”

“我打中他了,他现在倒在B端,不确定他有没有队友。”

“那里是分岔口,小心起见先汇合,我们在你们的西边不到五十米。”

“好,汇合后再说。”

——

很快梅森便在门后见到了正在照料伤员的伯纳德。

“梅森!你的队伍情况怎么样了?”伯纳德一见到梅森便站起身问他。

“都没开几枪,B区人应该都去增援了,任务也很顺利就完成了。”梅森走过去蹲在伤员面前。

“我们也差不多,这是第一个受伤的。”伯纳德跟在梅森身边。

“嗯——小臂中弹,虽然骨折了但没有命中动脉,血也止住了。”

“看起来像是小口径弹药,”伯纳德指向伤员的中弹处,“伤口不算严重。”

“嗯,放心吧,我会给你申请补贴的,”梅森拍拍伤员的肩膀,然后站起身。

“不过刚才那个人倒在哪里?”他转过头问伯纳德。

“跟我来,”伯纳德走到警戒走廊的士兵身后,示意其蹲下。

“看到了吗?就在那个被打碎的自动贩卖机旁边。”

顺着手指,梅森看到了一个身着防弹衣的人倒在地上,身上的血反射着贩卖机里发出的光。

“你补枪了吗?”梅森紧盯着那个人看。

“没有,他已经没动静好一会了。”

“好,你叫上几个人,我们一起去确定一下。”梅森对伯纳德说。

伯纳德回头叫来了四个士兵,梅森也拉来了三个人,简单编了下队便陆续进入了走廊。

“你们看左边,我们看右边。”梅森打出手势命令众人。

——

梅森紧贴左侧墙壁缓慢移动,瞄具中的全息准心随着步伐上下抖动着,随即他用手势让其他人停下警戒前方,自己和副官排查左右的走廊。

他确认安全后便挥手叫队员替下自己的位置继续警戒左右走廊,并把枪交给了伯纳德。

“我抬他,你来盯着。”梅森走到那人尸体旁躺下,伯纳德也举枪瞄准那人。

“三,二,一。”梅森扣住那人的两只胳臂,顺势将其翻起。

“安全,没东西。”随后伯纳德收起枪到背上。

“好。”

梅森起身将那人整个翻过来,开始查看这具尸体。

“看这里,”伯纳德指向那人腹部的几个弹孔,“看上去穿了,但他妈的根本没透,要不是他的贴身防弹衣覆盖面有这么大,一开始那几枪他就倒了。”

“不止,”梅森用剪刀顺着那人大腿上的一处碎裂开来的伤口剪开衣物,“这可不像是冲锋枪的口径能造成的损伤,至少得是接近全威力弹的动能了。”

“警卫可不会用全威力弹来做日常防御,我觉得他应该是遇到了杰弗里和伊森他们了。”

“没错,而且你看这个,”梅森拿起他脚边地上的一根注射器,“凝血剂,他还在治疗自己,这附近应该有急救柜,找找看。”

话音刚落,身后的一名士兵拍了拍他的肩傍,指向右边的走廊。

那边不远处墙上有几条拖得长长的血痕,一直延伸到玻璃柜门前

“谢了,刚才过来都没发现。”

伯纳德也拍了拍那个士兵的肩膀表示感谢。

梅森走过去使劲了拉了两下那个镶在墙壁里的药柜,却发现它纹丝不动。

“这玩意还要权限才能开,看来刚才那人是有职位的。”梅森贴近看了看。

“不过现在怎么办?”伯纳德背着两人的枪跟了过去

“还能怎么办,把枪给我。”

梅森用枪托狠狠的敲击钢化玻璃的四角,很快它便布满裂纹。

“太伤枪了。”

“无所谓,反正又不是我买的。”梅森扣下几块碎渣,然后将整块玻璃扯了下来。

“你再帮我找下他的枪和手机,说不定有用。”

梅森从内侧打开了柜子,里面的情况不出所料——纱布被扯得只剩一小卷,原本放着肾上腺素和凝血剂的地方只剩下一点血迹,双氧水的瓶子用完后被胡乱的放了回去,只剩医用酒精连封口都没有开。

“梅森!我找到他手机了。”伯纳德在不远处挥手。

“让我看看,”梅森走上前接过手机,“怎么这么脏,全是血。”

“倒下去的时候手机被压在他身体下了,大腿还在出血,全粘上去了。”

“行吧。”

梅森打开了手机,屏幕上随即显示出了一幅非常傻气的蜡笔涂鸦,画的是一个房子里面有三个人。向上滑屏幕则出现了一个数字键盘,下方还有一个指纹图标。

“你有带水壶吗?”梅森抬头问伯纳德,“我要擦一下屏幕。”

“没有。”伯纳德身后的士兵也摇摇头。

“呃,好吧,那边的药柜里还有医用酒精,那个也能用,纱布也拿来点。”

伯纳德走去拿东西,而梅森则捡起了那人的手枪。

他卸下手枪的弹匣,同时手动退出了膛内的子弹。

随后他举起枪,将枪口对准地面,扣动了扳机。

非常清晰,非常响亮。

随后梅森捡起那颗原本在膛内的子弹,将它捏在指尖查看。

“那枪还真不错,是不是?”伯纳德将东西放在地上。

“喂,接着!”

“哎哟,”伯纳德接住了梅森丢过来的子弹,“什么东西……”

“你看看,这是他枪上的。”

“好吧,嗯,9mm……铜被甲……圆头弹,用的还是普通的无烟发射药……”

伯纳德把子弹随手放到了腰间的口袋里。

“看起来就是那种枪店里卖的普通帕拉贝姆弹,有什么问题吗?”

“和伤员身上的伤口对的上吗?”

“哦,你说这个啊,那确实对的上,”他回头看向其他人所在的位置,“不过在这个距离的情况下,他如果用的是.45,那个伤员能不能留住胳膊可能都是个问题。”

“那到确实,”梅森掂量两下手枪,递给了他,“看起来像是竞技的,你认识这是哪家的吗?”

“是有点像,但这枪是他自己组的,配件应该值不少钱。”

“但很可惜不能带走……”

他倒了一点酒精到纱布上,刺鼻的味道弥漫在了走廊里。

“到时候一问责还得连累大伙。”

“也是啊,”伯纳德把枪放回到那人身边,“还有事吗?没了的话我就去看看那边的人怎么样了。”

“那刚好,你去叫他们整备一下,待会看完这个手机的内容就动身去撤离点。”梅森擦完了手机屏幕,于是他把那人手抬了起来,“你快去吧,这只手也得擦擦。”

梅森把脏兮兮的纱布丢到一边,开始逐个尝试,直到试到右手无名指才打开。

他开始翻找手机里的社交软件,略过几个不重要的个人联系人,然后发现了一个主管群。

“伯纳德!快!快过来看看,”梅森向自己的副官招呼,“确实没错,这人有点职位。”

“他在提增加预算的事,而且聊的还挺轻松,”伯纳德深呼吸一口气,“要是那群人也能给我们提提预算,有点好东西用,也不用他妈的回回有伤亡了。”

“能扛好几发5.7乘28的贴身防弹衣还是想想就算了吧,”梅森摇摇头,“不过好像没什么有用的,除了这个防务队长他是被迫留在水下设施的,其余的全是些关于换安保摄像头和夜宵吃什么的事,没什么价值啊。”

“真有价值的那还会待在这,早跑了。”

“那不还是得被伊森和杰弗里抓住吗?”梅森笑了一声,“然后再脱光衣服挂到飞机上。”

“那他们可真是搜刮殆尽了,哈哈,不过先别说笑了,还得赶时间,伙计们都看着呢。”

“好,再看看他最新发了些什么就走。”梅森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嗯,三十分钟前发的,但那时候通信早就断了。”

“还没发出去,是一条语音?”伯纳德有点惊讶。

“废话,你要是受了伤还会去打字?”梅森转向伯纳德的脸。

“别管那么多,先看看吧。”

“好吧,但——嗯?‘记得买玩具!(和晚饭)’这是个啥名字?”

“不知道,也许是他的熟人,”

这时,伯纳德看向走廊尽头,梅森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没东西,但还是小声点放吧。”

“好,好,”梅森调低了声音,“那我放了?”

“放呗。”

然后他按了下去。

“哈!哈!去你的!我他妈的今晚回不去了,我他妈的受够了!我讨厌你的坏习惯,讨厌你天天叫我去买只猫给你。我,我,我——我操,啊,嘶——呼——妈的,他妈的气泡声怎么这么大……哈哈……对不起……哈哈,反正我无所谓了,无所谓了……我就告诉你吧,其实我现在在流血,刚才我还不小心把双氧水撒到地上了,谢谢你……不,如果你还能听见的话,那就当我刚才说的全都是放屁,哈哈……,对不起,我爱你,对不起,我爱你,亲爱的……我爱你……晚安。”

伯纳德没有说话。

走廊里就这样突然陷入了安静。

于是他放大了音量,又放了一遍……

“左侧腹部至少有两处内脏出血,小臂中弹一处,肩膀中弹一处,右侧大腿有三处,一处造成股动脉大出血,还有一处打中了骨盆,尽管防弹衣扛下了很多枪,但还是造成了肋骨内陷,录音里口齿不清,嘴边还留着粉色的泡沫,也许那时候他的肺早已经漏了。”

……以确保每个人都听到了。

“但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我们正在干的事,不是吗?所以……去他妈的吧。”

梅森摇摇头,把手机放了回去,站了起来。

“动身吧,伯纳德说的没错,我们得赶时间了。”

——

梅森指向伯纳德身边的阀门,“那个关紧了吗?”

“关紧了。”

伯纳德坐到梅森旁边,过了一会,他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向梅森。

“这个还给你。”

“什么东西……”

他借着潜水器舱室内微弱的光努力辨识手中的物件。

“子弹?但……哦,这是我给你的那颗。”

“你觉得那人最后会怎么样。”

“没几个人会记得的,新闻上只会出现三个数字,而他会被加到死亡或者失踪那堆里面。”梅森看向正在调试引擎数据的技术兵,“他的老婆只会记得他是死于恐袭,而他的孩子……或许那将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词。”

梅森苦笑几声。

“哈,或者换句话说就是他的尸体会掉到海里喂鱼,直到被啃得啥也不剩”

“但,已经发生了,对吧?”

“哎……对的,”梅森用手撑着身体调整了一下坐姿,“马上开动了,坐好吧。”

“嗯。”

螺旋桨电机柔和的响着。

“那个引爆器拿好了吗?”

“拿好了。”

“那,晚上你还喝吗?”

“免了吧。”

最后,梅森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伸手扯了两下安全带。

他侧耳倾听着水流与艇壁碰撞的细微响动——

并静静地等待着。

最后,潜艇剧烈晃动了一下,脱离了附着的墙壁。

第三章 直到大厦崩塌

电梯门打开,从中走出了三名带着白色面具的士兵,其中一个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那人径直走到了大厅两根大理石立柱的中央,站在一排排人质的面前,举起了扩音器。

然后报出了几个名字。

“报到名字的人自己站起来,到这排成一队。”

双手被用扎带捆上的几个人挣扎着在人堆里站起来,从旁边其他人质的脚边挤过。

他们小心地经过两旁过道里摆放的雕像,走到三名士兵面前,默默的排成一队。

“好了,接下来我会给你们戴上头套,就像你们几分钟前看到的一样。”

其中两名士兵走上前,从包中拿出黑色头套,开始为他们逐一戴上。

“现在你们已经安全了,所以不要尝试逃跑,也不要有什么多余的好奇心。”

但话音未落,一阵强烈的震动袭来,剧烈的摇晃使得吊灯猛烈闪烁。

随后巨大的爆炸声便穿过了白色的展览大厅中每一个人的耳膜。

杰弗里抬起头,在耳中残余的嗡嗡声消退后,他听到了哭声。

“不要慌张!安静下来,听我说!”

他从桌边站起,吐掉嘴里的烟头,走过去夺下了那个士兵手里的扩音器。

“都安静!把嘴闭上!”他清了清嗓子。

一排排的人质将目光向他聚焦过来。

“都把嘴闭上!不要再让我听到有任何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有人在小声说话。

他回头看去,走上前将队伍里的一名人质扯着领子从队伍里拉出来,那是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白色衬衫和褐色牛仔裤,此时却站都站不稳。

“把职位什么的报上来。”他把那个戴着头套的人拉到身前。

但那人不为所动,只是身体在不停颤抖。

“好啊,哈哈。”

他走到那人身后,抽出塑料质的香烟盒,将它像枪一样抵到那人背上。

“说吗?”他用力顶了下那人的脊骨。

“我,我说!”

“说什么?”

“我,我是科室的研究员……”

杰弗里用力扯下那人的头套。

“清楚点,再说一遍!”

“我是C113室的研究员!

“C113室研究员……好!滚回到队伍里去。”

他将年轻人一把推向旁边的士兵,示意他们将那人架走。

“都听着!”

杰弗里加大了扩音器的音量,这使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扭曲……

“我们不在乎你他妈是谁,也不在乎你他妈有什么职位,我不想多废话,但现在你们的处境取决于你们的表现,如果你们表现好,那你们就能交完钱就走,但如果你们表现不好,我就会让你们成为最后一批上飞机的,听明白了吗?”

并且还在空旷的大厅里多次回荡着。

杰弗里转过头把刚才念名单的小队长拉到近身,把扩音器和头套还给了他。

“不用跟这些人礼貌,也别那么客气,他们对我们来说只是些用来拖时间的筹码罢了。”他扯了扯脸上的面具,“还有,警察要求的人变多了吗?”

“对,交换名单上多了一个人。”小队长指了指文件上的一个名字。

“嗯……好,我明白了,你先带这些人上停机坪,我去想一下对策。”杰弗里从盒子里抽出两根,将其中一根递给了小队长。

“这是你的份,要背着人质抽,记住你现在的身份,别忘了。”

杰弗里拍拍小队长的背,看着他进入电梯。

然后他转身看到了一队戴着橙色面具的人推门进来,其中一个肩膀上带着一条黑色丝带。

“伊森!你来了!”

“喂!杰弗里!申请批下来吗?”伊森向他挥了挥那条带着黑色丝带的手。

“批下来了,D组已经撤到岸边和E组接头了,大动静你也听到了。”杰弗里拍拍伊森的肩膀,“不过警察一点口都没松,直升机更没停过,要的人还更多了,刚才给的名单上有七个人。”他回头看向电梯门。

“好吧,他们已经走了。”伊森顺着杰弗里的目光看去。

“那就别管这个了,先想想对策吧。”

绕过杂乱堆放的桌椅后,杰弗里走进一扇门,待伊森进来再把门关上。

“嗯?你们没有搭建指挥站点吗?”伊森摘下面具,坐到桌边的一把椅子上。

“不需要那种东西,要是有人怀疑身份就不好了。”

杰弗里从旁边也拿来一把椅子,将园区的地图摊开到桌面上。

“也行吧,不过先听我讲,”伊森站起身把地图压平,“警方刚才听到爆破就预告后有点按捺不住了,人员部署有点变动,比如原本部署在D13号楼东南向公路上与我们对峙的特警部分转移到了C12号楼东北向,D12号楼西向全部前移到C8号楼,C6号楼的狙击手转移到了C9号楼,装甲车辆也陆续从3号大门进入,其他还有一些口头部署在警方的频道里截取不到,但明显整体有要前压的迹象,所以现在情况很紧张。”伊森手臂撑在桌子上,抬头看向杰弗里。

“所以我们得想一个温和点的对策?”杰弗里低头思索。

“对,但不能太温和,要来点用恐怖分子的脑回路能想得出来的对策,防止警方起疑心。”

“嗯,我先看看K组进度,恐怕这些人质能拖的时间不多了。”杰弗里打开了胸前的终端。

“这里还有多少剩下的人质?”伊森转身望向大厅中央成排的人质。

“项目负责人,技术专家,科室主任,副主任,还有一些其他部门的负责人,这些高价值的人员没有多少了,哪怕包括刚才送走的话……嗯,也只有三十七人,”杰弗里摊开手,“依照每一次直升机送走七人计算的话,也只能拖延不到四十分钟。”

“不考虑普通研究员和研究生?”伊森向门口望去。

“不考虑,他们中只有极少数能凑齐赎金,帮不了大忙。”

“对,但是很明显政府撑不住这么大的舆论压力,很可能会帮这些人凑钱。”

“说的没错,但同样的,一定会有额外给钱给政府来换个直升机上座位的,一样得考虑,”杰弗里将终端递到伊森面前,“C组梅森他们完成了服务器数据拷贝和炸弹部署,已经准备撤离了,谢尔比他们已经进入总控室开始破解,重要人员已抓获。”

“动作很快了,”伊森深叹一口气,“但时间还是不够。”

“是的,”杰弗里挽起袖子查看腕表,“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三十一分了,从我们进入园区开始已经过去将近三个小时,再过一个小时要是警方还没有解决这里的麻烦,很可能就会惊动殖民地当地的自卫队,到时候我们的麻烦可就比他们大了。”

“嗯……诶,等下,我有一个主意,”伊森突然抬起头,“或许我们可以提高赎金。”

“提高赎金?”杰弗里听到后有点惊讶,“但这很明显会引起警方不满的,有缓和的对策吗?”

“我清楚,我们可以让记者进来,再让政府选一些人放走,然后我们在镜头前宣布这个消息。”伊森站起来靠到墙边。

“嗯……你想让政府在舆论压力下选一些低优先级的人质走,顺便减轻来自警方的压力?不错,但该怎么给个提高赎金的合理化理由呢?”杰弗里的食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

“问题不大,我们可以和警方谈判,先提议一个高价然后再假装双方各后退一步。我们也松松口,多释放一些人质,他们只要同意提案,哪怕只把价格提到一万五千五百通用单位元也是赚的。”伊森把双臂盘在胸前。

“还有什么细节吗?”杰弗里挺起身坐直。

“我来去和警方接头,到时候只让一个殖民地当地电视台的记者进来,防止引起太大轰动,除此之外再让E组和我们配合,方便谈判。”

“很经典的套路,嗯……问题不大,可以一试,毕竟赎金是次要的,”杰弗里把终端从桌上拿了回来,“我们可以把这个透露给警方看看反应,但要先向董事会请示一下,”杰弗里把终端递向伊森,“我签名了,你签吗?”

“签,”伊森一只手接过手写笔,“再过一会我要回去指挥了,还有事要说吗?”

“嗯……”杰弗里从桌边站起身,“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要先讨论一下该怎么应付记者的问题。”

“或许我们应该问问董事会,让他们出份文件给我们。”

“这样的话,到时候我们是不是还得说什么‘啊!介绍纲领,啊!这是我的荣幸,啊!’之类的?”

然后伊森一拳头结结实实的打在了杰弗里的胸口。

“去你大爷的,别用那么恶心的腔调说话。”

“喂!”杰弗里隔着弹挂甲揉了揉被打的地方,“我就开个玩笑嘛。”

“那你恶心人也得有个度啊。”

“行行行,哈哈哈——”杰弗里笑了好一会。

“得了吧你,要没事我就先走了。”

“喂,先等会,我问你个事,你还记得那个组织名是有什么寓意吗?我记得我们开会时讲过。”

“呃,‘水晶二十二’?”伊森走回到桌边。

“对的,就那个,你还记得是怎么取的名吗?”

“我记得是提到了水晶之夜,数字二十二是来自前苏联的,但具体的我就不记得了。”

“好吧,”杰弗里轻轻的拍拍手,“反犹加亲前苏联,这下要素齐了,真没什么创意。”

“哈哈,”伊森也没绷住,“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好像那个写了这份文件的就是个犹太佬。”

“我也想起来了,那货是叫伊尔还是夫那来着,虽然感觉听起来都差不多。”

“哈哈,果然还得是自己才清楚自己会怕什么。”

“哦对了,如果他们问我关于那个人的看法怎么办?”

伊森被问得一时有点疑惑。

“谁啊,搞得神神秘秘的,你直接说呗。”

杰弗里慢慢凑到伊森身边,小声说到。

“希——特——勒啊。”

“去去去,”伊森把杰弗里推开,“你直接在镜头前骂他是个混蛋不就行了,还把我给弄紧张了。”

“不不不,我是想说我们小时候一直用的是中国帮忙编写的教材嘛,那上面还有对希特勒的客观描述,但是几年前欧星联不是和中国彻底决裂了吗,然后他们便出了一套新的教材,你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

“什么事?”

“他们把历史书上有关希特勒的一切描述都删了。”

伊森用力摇摇头,表现的有点愤怒。

“啊?什么玩应,就跟造枪不造击针一样,那他妈的他们还怎么讲欧洲二战史。”

“别急,他们连纳粹的描述都删了。”

“我去,难道提到这里时还得用什么‘上世纪二十年代创立的某政党’这种听起来就很蠢的称呼吗?”

“这倒没有,但他们给这破玩意改了个名字叫‘社会主义德意志工人党’”

“这不是没变化吗?”

“不不不,他们把原本名字中的‘民族社会主义’给改掉了。”

“哎……哈哈,行吧,又是文字游戏,”伊森叹了口气,“真没想到我们才离开这么几年,它就又变得这么小家子气了。”

杰弗里拍了拍伊森的肩膀。

“不过我们至少不用备受歧视地待在那个地方了。”

“是到是,但……”

伊森他看向杰弗里身后悬挂着的灯,它现在正摇摆个不停。

“但我们两个已经快五六年没回过出生地了,而那棵该死的柠檬树我还是没有机会指给你看。”

“哈哈……唉……,我们其实还算好的,谢尔比他好像都快十年没回过老家了。”

“是啊,自从十多年前那群修正主义混蛋搞出来了个亲美的新苏联之后就麻烦不断,先是欧星联加盟成员出现锐减,然后又是泛亚联盟搞出的贸易战,最严重的一轮就是我们被勒令退伍那年的中欧决裂。”

“谢尔比啊……他老家就在那个伪苏的控制区里,回家对他来说已经是奢求了。”

“哎……我记得他好像还有真有点斯拉夫血统来着,但他现在没有护照进都进不去。”

“真有够讽刺的。”

随后杰弗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你要吗?”

“不用了,我还是不习惯这味道。”

“哈哈,你和谢尔比一样,他也不喜欢烟味,那我也不抽了。”

于是他把香烟塞回了盒子里。

“得少抽点了……”杰弗里看了看腕表,“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

“哦,行吧,你还有要交代的吗?”

“你帮我把记者带进来就行。”

“行,有消息用无线电告诉我。”伊森签好了名。

“好,这就算成了,”杰弗里也接了过去,“一审批完成我就通知你,我也要回到原位了。”

“那我先走了,”伊森扭动门把手,“不过估计你也得管管外面的人了。”

“怎么了?”杰弗里走上前。

“下一架直升机好像到了。”

——

白色大理石地板,白色水泥立柱,白色石膏雕塑,这些东西按照设计师的想法规整排列在整个条状大厅内,然后人质则以同样的规整方式排列在大厅宽阔的中央,两边堆放着以膨胀泡沫填充的快速掩体,再在其间放置数十名头戴白色面具、手持来自五十年多前还在使用聚合物外壳和硝化棉装药的老式突击步枪,身上再戴上来自曾经的俄罗斯或者现已重组的十五星联邦的圣乔治丝带的士兵,用以看守这些不是很老实的人质,时不时打开的电梯门将带走其中一部分,尽管这布置明显不符合设计师(或者俄罗斯设计师,反正都一样)的想法,但这很明显符合这群雇佣兵的想法,也可以说是董事会的想法。

虽然有点不符合杰弗里的想法。

想到这,他把嘴里未燃尽的烟头吐到了大厅抛光过的地上,再一脚踩烂,炸开其间的焦黄色。

因为他有点不理解为啥他随便一选就选到一个和这个破大厅一个配色的面具,导致他离远了就分不清这些雕像的脸和队员的脸,这让他有点苦恼。

这时他突然看到了一个戴着橙色面具的身影正向自己跑来。

“报告,伊森让我向您通知,记者已经与他接头,马上就要到达大厅,请您做好接应的准备。”

那个A组士兵向他报告。

“好,但——等一下,”杰弗里挽起袖子查看他的腕表,“哦,已经过时间了,好,我明白了,你先回去吧,我马上准备。”

那名士兵走后他向四周张望,辨认出一个正在检查人质的小队长,于是他挤过人群,上前拍拍他的肩。

“先生,怎么了?”小队长转身面向杰弗里。

“跟我来,”

他把小队长带到远离人质的掩体边。

“之前提到的记者要进来了,我希望你能通知一下其他人做好准备,按照预定的表格回答,别自作聪明,同时也叫他们收拾一下装备,等记者离开后潜水艇就要开始预热引擎,你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明白。”

“那就好,去吧,不要让人质听到,不然麻烦就大了。”

杰弗里说完便绕过沙袋墙,走向大厅的正门,在走到那扇巨大的玻璃门前他就听到了门外的声音。

脚步很杂,很乱,很急促。

然后便有人推门而入。

“先生!请问你们如何招募人员并培训的?你们的资金从何而来?”

“对不起,我不知情,或许你可以问问我们的”

她看上去二十出头,很年轻,竟敢追着一个恐怖分子问问题。

当然她也很勇敢,竟敢走到他们这些雇佣兵中间。

“那先生请问你能告诉我你们的领导者在哪吗?我想和他亲自对话。”

她的身后跟上了一个拿着带云台的手持式录像设备的摄像师,那可能是他手头仅有的设备,也可能是伊森要求的,但无论如何,在这个关头,作为A组队长的他却不在队伍里。

“我就是,问我吧。”杰弗里走上前接过话。

“您好,请问您是这个组织的最高领导者吗?还是有其他人?”记者表现得很镇定。

“我不是最高领导,不过这里不合适,跟我来。”杰弗里将记者和她身后的摄影师领向掩体后关押人质的地方。

“那如果您不是的话……哦……”记者突然闭上了嘴。

“嗯?怎么了?”杰弗里也注意到身后突然的安静。

他回头看到那个记者在经过整齐排列的人质时发生的表情变化,先是一阵震惊,短暂的茫然后变得焦虑,带有薄薄的悲伤,再随后是一种带有决心的眼神。

短暂的沉默过后,杰弗里的脚步停在了展览大厅的中段,这里有着不错的视野,左右能看到整个大厅内的人,抬头便可看见那盏价值不菲的水晶吊灯。

“这里就是我们集中人质的地方,所有我们抓到的人质都在这里,”

杰弗里踢开脚边的弹壳,然后转身面向记者,盘起双臂立正。

“我准备好了,你随时可以开始。”

摄影师缓慢挪步到两人侧边,略微俯身,让记者与杰弗里处于同一平面,身后的人质纷纷将目光聚焦到他们身上。

“好的先生,”记者深呼吸一口气,递出话筒,“我也准备好了。”

摄影师把手从相机后伸出来,比了个大拇指。

“行,开始问吧。”杰弗里开口道。

“先生,您刚才说您不是最高领导者,那么请问谁领导着您所属的组织呢?”

“我们没有最高领导者,我们通过集体商讨来决定未来行动,除了我之外,这里还有另一位与我同等级的指挥官。”杰弗里稍微转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那先生,你们的组织名‘水晶二十二’是有怎样的特殊含义吗?”

此时记者提出了第一个与表格有关的问题。

“嗯,这个伟大的名字纪念着我们最悲伤的时刻,与我们的伟大纲领有关。”杰弗里使用了一个比较深情的腔调。

“那您可以与我们介绍一下你们组织的纲领吗?”

“可以,这是我的荣幸,”

杰弗里顿了一下。

“我们认为,那些主要由犹太人构成的政治团体对全世界都造成了非常大的影响,他们中的一部分给这个世界带来了难以想象的灾难,曾经的他们杀死耶稣,在一战后操控市场导致物价飙升,大量穷人饿死,冷战期间在中东多次发动战争,苏联也因为他们间接被影响,哪怕直到冷战后他们的罪恶也从未削减。”

杰弗里顿了一下,摄像机清晰记录下了他吞口水的声音,以及他身后的骚乱。

只不过这次是因为他貌似有点忘词了。

“而现在,他们又一次用金钱霸占着政府里的职位,用着我们的钱来买他们要的东西,我们不能容忍这种行为。”杰弗里的目光又一次偏向大门。

“请这是你们执行这次行动的原因吗?还是说你们这是一次报复行动?”记者追问到。

“是的,但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原因,我们认为用报复来形容它并不准确。”

杰弗里在等待着记者的问题。

“那应当用什么来描述这次行动?”

“我们认为这是一次示威。”

“嗯……那你们是如何看待那些普通民众的……”

杰弗里看到摄影师在猛烈地朝记者挥手。

“先生!请问你们是如何看待对普通民众造成的损伤的?”

“嗯,这个嘛,”

杰弗里看到摄影师露出了一个有些惊恐的表情。

“哦,你们不用太惊恐,我们不是恐怖分子,不会轻易动枪的。”

“那你们又该如何面对这些由你们造成的伤亡?”摄影师的表情更加恐慌了。

“好吧,我们认为阻止我们完成目标的人都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在这次示威行动前发出了公告,尽管我们带来了很多武器,还有无人作战设备,但我们不认为我们有什么不合理的,倘若这里的警卫不做出过激行为,警方也没有死死相逼,那就不会有伤亡。”

“那,那……那请问你真的认为这样的行动有助于实现你们的目标吗?”

“不,不是仅仅有助于,我们炸毁这些由犹太财团资助建设的大楼,这倒下的建筑残骸将为与我们志同道合的人们提供方向,他们也终将与我们汇合。”

“你们的这种仇恨是不可调和的吗?”

“是的,我们针对他们只不过是因为他们的自私自利与肆意妄为,倘若他们换个名字,我们的仇恨也不会消失。”

“你们是如何肯定他们就是如同你们口中说的一样邪恶?”

杰弗里沉下脸,这个问题不在表格的范畴内,虽然他和那些董事会里的老古董一样匮乏想象力。

但突然间他想到了谢尔比之前出的一次任务,那一回他虽然没参与,但听那货说的情景应该也够唬人了,然后再与他小时候的新闻结合……

他缓慢转身看向大门,看着大门两边的士兵在相互打趣,短暂思索了一下。

“我想,你知道二十多年前的那一次针对中转站维生装置的恐怖袭击吗?”

“你是指二十八年前的01124号中转站特大恐袭事件吗?”

“是的,当时我的母亲去其他殖民地出差时刚好经过了那个中转站,在等待换线期间她便遭遇了不幸,当时的我还不能理解什么是恐怖袭击,也理解不了现场直播里不停播报的伤亡数字,只知道她死在了那座车站的熊熊烈火中,最后甚至连她的尸体都没有找到。”

“先生,我能理解您当时的感受以及失去家人的惨痛心情,这也是您后来加入这个组织的理由吗?”

摄影师的脸渐渐放松下来。

“不是,但这是我后日里加入军队的理由,当时我还很天真的认为恐怖分子就是人民的敌人,但我错了,那一次恐袭其实受到了别国政府的支持,政府里的犹太政客为他们提供武器,提供资金,提供人员培训,他们才是这些恐怖分子的领导者。在得知这一切后,我顿时对政府感到失望,随后我便义无反顾的加入了‘水晶二十二’,将我在军队中学到的经验教授给他们,为他们训练人员,直到现在。”

“那你认为自己加入后所做的一切感到值得吗?”

“嗯……”

好耳熟的问题。

当时他愣住了,就如有人又一次在那个下午跑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背。

“喂!杰弗里,你认为自己加入后所做的一切感到值得吗?”

他记得他以前的排长也问过这个问题。

我只要于心无愧,命运对于我无论怎样都好,我早已有预备了。

他当时和现在都这样想着,他想说他不后悔。

但他当时和现在都没有说出这句话,也就是说,那个记者的问题成功的卡住了他的喉咙。

“这个的话,我……”

杰弗里张开嘴。

“我认为足够了。”

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那是伊森。

——

杰弗里叼着烟站在大门墙边,静静看着广场前几个士兵在维持着人质的秩序。

而远处正有几辆公交车在开入广场,他很清楚那是来接人质的车。

然后他看到伊森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清点完了吗?”正在调整呼吸的伊森问杰弗里。

“清点完了,一共八十二个人质,其中有十一个高价值目标,目前还剩余十二个高价值和七十五个普通人质。”杰弗里平静地吐着烟。

“我的计划不错吧?嗯?”

“非常漂亮,多亏了你的点子,我们现在应该能拖到谢尔比的技术官解决地下的那托烂摊子了。”杰弗里使劲拍了拍伊森的后背,“你小子也有能被董事会看上的日子了。”

“哦对,先别管那个,谢尔比他们有什么新消息吗?”

“没有,在二十分钟前无线电静默重启时他们发出了破解工作正在进行的报告后就没有任何消息了。”

杰弗里看到伊森的神情有点紧张。

“喂,伊森,话说你的队伍休整的怎么样了?”

“这倒还好,无人设备都停放在预定的位置上了,其余的人员调动正在进行中。”

“但你看上去有点紧张。”

“哦,有那么明显吗?我还没太感觉到。”

“哈,没事的,最重要的零二四项目负责人已经逮到了,最次任务都不会算得上失败,无需担心。”

“不不不,不是这回事,其实我是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什么事?”

伊森站定后看向大厅,那里的人质正排成队伍,等待着接应的公交车到来。

“你觉得我们所做的一切值得吗?”

“我去,你怎么问了个跟那个记者一样的问题。”

“啊?我还以为之前只有你排长会问你这么个问题呢,难道那个记者也问了?”

“是啊,不过为什么要特指我的排长,他不也是你的排长吗?”

“关键是不也只有他会经常问你这个问题吗?他也就在我收拾行李要走那天问过,在之后就没有了。”

“那倒是,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全排抽烟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也就我会时不时给他带点了。”

杰弗里轻轻抖掉了一点烟灰。

“哈哈,唉……不过转念一想,他问了我那么多次,我却一次也没好好答过,现在再看看那时候,只能说……”

“唉……那当时他问你的时候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会说我不知道。”

“那——现在呢?”

“我会说我他妈的不知道。”

两人面面相觑,然后一起绷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哈,看来你以前那时候和现在一样混蛋。”

“去你的,我就是不知道啊。”

“哈哈哈,”

伊森摘下面具擦了擦眼泪。

“不过我一开始想问的倒不是这个。”

“哦?那你想问啥?”

“好吧,”

伊森勾起腿,用脚尖点了点地板。

“我想知道我们脚下的那玩意到底值不值我们费这么大劲。”

“嘿,我还真知道点。”

“难道你还能搞到相关文件?”

“不敢不敢,我只在莱桑德和谢尔比聊天的时候听到了一点。”

“无妨,也说来听听。”

“要不要我先跟你几个关键词,然后让你猜猜?”

“滚一边去,要说直说。”

“哈哈,行行行,那我说了,咳咳——”

杰弗里清了清嗓子。

“首先,那是今天早些时候的另一场行动,由其他部队负责,目标是为了分散自卫队的兵力,于是他们选择了一处大桥,编号是WD#214,就在这里不远处。”

杰弗里指向远处的公路。

“只要一直沿着这条路向东走五十公里就能看到那座大桥,它通往距离这里有三百公里左右的另一座城区,他们事先调查了周边几家化工厂的货运路线以及多数公司的上班时间,并计算出了其交叉时间,并在今天凌晨黑入了其货运系统,控制其发送了两份虚假的货运订单,由于运输路线是固定的所以使用了无人运输,货物分别为二十五吨液化石油气以及四十吨乙醇,今天早上七点十六分两辆车被人为拦停后拆除了灭火装置并装入遥控雷管,后于今天八点二十四分同时抵达桥面,而那时正是上班高峰期,桥面上至少有数十辆车。”

伊森说不出话。

“董事会永远不会做亏本买卖,而这种事情可不是玩笑,要是查出来是谁都逃不掉的。”

“你确定你说的是真的?”

“是的,我确定。”

两人突然陷入了沉默。

“我说,还有多久?”伊森先发话了。

“C组的爆破吗?”杰弗里看到人质陆续从大门走出,“两分钟。”

“不,我说撤离。”

“嗯,我看看,”杰弗里挽起袖子查看腕表,“快了,还有大概三十多分钟,最后两架次直升机一走,我们就撤离。”

“那时就会有最后一次爆破。”

“对,一离开这里我们就会引爆岩床立柱上的炸弹,到时整个园区都会彻底塌到海里。”

“那会是最后的了。”

“对,最后的。”

——

广场中央最后的一个人也走上了公交车的踏板。

他们坐在座位上向窗外记者的摄像头不停地挥手,用以表达他们劫后重生的喜悦。

最后,引擎发动了。

螺旋桨温柔地切开水流,不发出一丝声响。

第四章 双子

“嘿,突然想起来,你有孩子吗?”维德尔问谢尔比。

“没有,但我之前倒是救过几个。”

“嗯?”维德尔有点好奇,“我倒是没想过像你这样的雇佣兵会救人。”

“其实不止救人,护送之类的任务也很常见,”

谢尔比向他挥挥手,示意他靠近。

“不过这回不是任务目标的那种,我还记得挺清楚的。”

“哦?说来听听?”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次任务,当时一个私人承包殖民地的董事会因为资金链断了,无法继续维持殖民地的各项花销,所以是已经迫在眉睫了,急需有人接盘,但殖民地转让经营权的广告发出去几个月也没人愿意收,那段时间不是政府会补偿那些受到恐怖分子袭击的殖民地吗,所以他们就想了一个阴招。”

“散布即将受到恐怖分子袭击的小道消息来换取补偿?”

“猜的不错,但其实是让我们伪装成恐怖分子去袭击殖民地的维生装置,那时的维生站还比较老旧,所以安全设施很简单,当时我们就去爆破了那里的氧气管道以及外围的隔离幕墙,最终那里的整个地区燃烧了起来,当然也惊动了当地的自卫队。”

“啊?那你们是怎么救的人?”维德尔感到震惊。

“是这样的,当时他们过来很快就包围了我们,但是我们急中生智,把所有的武器,弹药还有能代表身份的物品全都给扔到火里烧了,我们冲进废墟里救出了好几名小孩,然后带着他们去找了自卫队,成功突围后我们就扔了维生服,买了船票离开了那个地方,听起来是不是很离谱?”

“是,但感到的更多是震惊,”他又灌了一大口酒,“而且还有点恶心。”

“那别聊这个了,不过话说回来,你的主攻方向是啥?就是科研方面的。”

谢尔比坐在椅子上探出身。

“嗯——我年轻的时候搞过文本生成AI,还做过自主决策型机器人和相应的决策算法,”维德尔打了个嗝,“进入研究机构后,开发了一些在小行星带拓荒会用到的管理用AI,也就是管理那些无人采矿船的呆子,天天只知道用那根激光切破石头,然后再把石头塞到光谱仪里看看那些有用,那些是真的破石头。我不喜欢搞这种蠢东西,当时流行着纳米机械体什么的,我觉得那东西很有意思,不过你看过海豚吗?”

“哦,不不,我从没见过海豚。”谢尔比回答到。

“哦?是吗?哈!那你可错过了个好景色!呵,我小时候坐过海上观光船,那船缓缓的离开港口,再缓缓驶入外海,然后等啊等,突然,一群海豚从水里跳出来,溅起一片片水花。”

维德尔缓了一口气。

“啊,多漂亮啊,哈哈,当我看到展台里那团黑乎乎的流质里跳出仅有巴掌大的海豚时,我就明白了,这才是我想要的。”

“所以这就是你进入可见级纳米微械行业的原因?”谢尔比突然挺起身子。

“对,对,我也没想到那时它已经发展到那种地步了,它可以打印带有大马士革钢晶体结构的模型,可以自我黏合组成一个物理性质可控的机械部件,甚至可以像一只史莱姆一样自主弹跳,同时消化物质以供自身运行,这简直不可思议,在我进入这个先行者行业后才发现这才是他妈的未来,尽管这里面的一切我都生疏的不行,但我还是尽我所能,花了几个月去了解相关技术,”维德尔又打了一个嗝。

“搞明白了一切后,我便自己做了一个出来,当时我的主任看到后说,哎哟,你这么感兴趣的话,要不要去中国大力支持兴建的国际纳米微观实验室看看,刚刚好我在那边有人,我就说我愿意,然后我就在那里发展了二十年,再然后就因为国际冲突,实验室解散了,我也回到原国籍所属地,回到了原来的科研机构,但一切都变了,变了。”

维德尔瘫坐到椅子上。

“等下,先别管史莱姆是什么,你是不是醉了?”杰弗里看向维德尔脚边的铝制酒壶。

“没有!”维德尔突然坐直,“没有的事,我只是太久没喝了。”

“但愿吧,不过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就没什么了,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还是说你的消息不够灵通了?哈哈!”

维德尔突然暴笑,咳嗽几声后又平静下来。

“好吧,后来我用了武器研发的借口申请了经费,你也清楚那时经济不太景气,也是不得已,才找了这么个还不错的地方,虽然有点破。”

随后他很吃力地站了起来。

“我有点恨这个地方,不过我尽力也只能做到这了,我很满足了,我证明了我爱她们。”

“你的家人吗?”

“不不不,虽然可以说是,但不太一样……”

谢尔比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等下!那你的意思是……”

突然,巨大的震动使得整个房间颤抖起来,钢筋受压弯曲的响声不绝于耳。

谢尔比及时用小臂缓和了倒下时的冲击,赶快起身扶起了满身尘土的维德尔。

“你没事吗?”谢尔比扶着维德尔的胳膊。

“咳!咳!我操,发生什么了?”

维德尔颤抖着站了起来。

“先别想这个,现在你身上有哪里痛吗?”

“没有,没事……要是我还年轻,肯定能反应过来。”

“那就好,我去搞清楚……”

谢尔比跑向门口,但就在他摸到到前,有人抢先一步开门了。

“谢尔比!你还好吗?”那人从门里探出身子。

“好得很,科学家先生也没事,”谢尔比转身面向维德尔,“维德尔!这是我的副官保罗,他负责技术方面的事。”

“喂,谢尔比,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过来一下,有紧急情况。”保罗向谢尔比招手。

“好,”随后谢尔比把维德尔扶到椅子上,“那你现在在这里不要走动,我去看看,”

“对的,老先生,好好待在这,别乱动哦。”谢尔比迅速挤过他旁边,然后保罗关上了门。

在漆黑的走廊里,谢尔比站到保罗面前。

“好,现在跟我说说情况。”

“事发突然,我们边走边说。”保罗扯了下谢尔比的袖子,指向走廊左侧。

“行。”

随后谢尔比快步跟了上去。

“好吧,直白点说,我们在破解权限密码时遇到了困难,而且这个问题是我们难以解决的。”

“为什么说是‘难以’?”

“行吧,”保罗叹了一口气,“这个权限代码的加密技术不难破解,但是问题却是,它太长了,董事会的人完全没有预料到它有多长,目前解出来了六十多位,但这连它一半都不到,而这已经花掉了我们二十多分钟。虽然它看起来疑似某种代码,但对此我们完全没有头绪,我们从来没见过这种代码,它的规律完全是乱的。”

“按你这么说其实是时间问题?”谢尔比跑到了保罗前面。

“对,我们没有时间等它完全解完。”

“等下,”谢尔比伸出手臂拦住保罗,“你的意思是我们可能会无法完成任务目标?”

“是的,先生,我们必须要做出决定了。”

“不不不,”谢尔比在走廊里来回走动,“你有尝试过让在海滩上放风的士兵和A组B组建立联系吗?”

“没有,但我不认为杰弗里还能挺那么久。”

“该死……早知道你当时跟我报告时我就应该注意到的,这是我的失职。”

谢尔比靠在墙上,低下头看着地板,随后保罗沉默地把手放到他的肩上,拍了几下。

“不,这是我的问题,我没有足够的能力履行我的职责。”

“先别管这个了,你把这个告诉其他人了吗?”谢尔比推开了保罗放在肩膀上的手。

“还没有,除了几个在总控室的技术兵,其余人都不知道。”

“不能保证那几个不会说出去,”谢尔比抬起头,“这样吧,待会就集合,如实告诉他们情况,多久后收拾装备撤离,无论是否拿到纳米微械的样本都撤,怎么样?”

“行吧,只能这样了,那先决定时间吧。”保罗打开胸前的终端。

“二十分钟前B组给出的剩余架次是三架,最迟撤离时间是十二点五十五分,”谢尔比看向小臂上的腕表,“现在已经十二点二十一分了,你有问过放风的起飞了几架吗?”

“三分钟前问过,只起飞了一架。”

“好,那我们就在十二点五十五分离开,”谢尔比顿了一下,“跟他们说三十分钟后放弃破解,开始收拾装备准备撤离。”

“就这样说吗?”

“是的。”

“那走吧。”

——

虽然内心有点预期,但总控室里的情况还是让谢尔比有点惊讶。

有很多人,将近二十个,而这几乎是所有分配到地下部分的人。

“看来你们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谢尔比先发话了,“不过不用着急,伙计们先到外面的宽敞地方去,别打扰到技术人员。”

两人退到门外,等待总控室里的人陆续出来列好队。

“我就直说了,我们会在二十分钟后撤离,在此之前,不要打扰总控室里的人,二十分钟之后如果还没有破解成功,我们也会离开,所以不用担心,明白了吗?有问题就报告。”

房间里很安静。

“好!没问题是吧,那解——”

谢尔比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响声。

他迅速从腰间拔出手枪,解除保险,转身向走廊瞄去。

“别!别!是我!”

“把手举过头顶!”

谢尔比保持着瞄准的姿势,激光瞄准器的光线在维德尔脸上晃动着,而且显然不止一个。

“等一下!”

“听到没!把手举过头顶!”

“我举!我举!”

维德尔举着双手从走廊里现身。

“现在背过身面向墙壁!”

“好!但是……咳咳!”

“右手别动!继续举着!”

“好,咳咳!……好啊,好!”

“快点!站到墙边!”

他缓慢挪步到墙边。

“你怎么出来的!说!”

“别开枪!那门你压根没锁!”

“你确定?”

“我确定!”

“嗯……行吧,”谢尔比示意一旁的士兵放下枪,“放下吧,他是我们的目标之一,”

“咳!咳……”

“那你又为什么跟过来。”谢尔比也收起了枪。

“呼……我听到你们的对话就跟过来了。”维德尔缓缓放下手臂。

“行吧,那大家都散了吧。”

谢尔比向周围的人挥挥手,待人群散开后,他将维德尔拉到身边。

“跟我说实话,你都听到了哪些?”

“呃,撤离时间,还有你们要放弃破解的事。”

“那差不多就全听到了,”谢尔比缓了一会,“那就只能这样了,等着吧。”

“等下,那实验室里其他人去哪里了?你不是告诉我他们好好的吗?”维德尔突然反应过来不对,“而且刚刚那剧烈的震动是什么,而你们说的爆破又是什么?”

“对不起,无可奉告。”

两人沉默了几秒。

“好吧,我可以说,”

谢尔比深吸一口气,然后再缓缓吐出。

“但你确定你要听吗?”

维德尔微微点头。

“很抱歉,无论如何,我们都只能带走你一个人。”

谢尔比将一段黑色的厚丝带从肩带上解下,丢到地上,然后从左腿上取下一个枪式注射器。

“麻醉剂,芬太尼类似物,可以不经过肝肾脏三小时后降解,而这些东西我们用完后还剩了很多。”

然后他指向天花板。

“刚才的爆破位于科研园区的深水服务器基站,解体后的残骸塌到海床上造成了震动,要是再等到下一次,塌下来的可就不止那点了。”

他指向地上的厚丝带。

“那个原本是为你准备的,但现在不需要了。”

然后谢尔比转身准备离开。

他迈出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

同时,他潮湿的聚合物靴底在房间地板上摩擦发响,在空旷的室内让人感到有些烦闷。

同时,他也很明白她们对他自己有多重要。

重要到眼前的这个正在走开的士兵难以想象,重要到他已经为她们付出一生。

真是个疯狂的故事,不是吗?

于是他忍住眼泪,于是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于是他走上前抓住了那个人的肩膀。

——

谢尔比拉好背包的拉链。

“这个,你的个人电脑,里面还有你的笔记本和手机,以及你要的那包曲奇饼干,应该都齐了。”

然后他将背包递给了维德尔。

“你能保证吗?一定能打开。”

“嚯,连我一个负责人都不信了?”维德尔噗的笑出了声。

“我是说你别搞幺蛾子,哪怕我信你。”谢尔比警告到。

“行行行,不过还有一个工具箱要拿,完事就齐了。”随后维德尔递给谢尔比一把钥匙。

“嗯?什么意思?”谢尔比疑惑地接了过去。

“你不是不信我吗?那就帮我拿呗。”

维德尔指向墙边的金属柜。

“在那边,从下往上数第三个写有连接设备的抽屉里,小心点,那箱子很重。”

“行,我拿,你就站在这别动,”谢尔比走到柜子前,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拉出。

“是这个吗?”谢尔比取下了抽屉里的银色手提箱上的固定扣,试图将其从中抽出。

“你看看是这——”

谢尔比没有预料到它的重量,差点脱手摔到地上。

“哎!”维德尔想冲上前帮忙,却被谢尔比挥手拦了下来。

“我操,你别过来,”

谢尔比用两只手握住手柄,将其慢慢放到地上。

“它没摔到,我能搞定。”

“喂!你确定吗?”维德尔在几步远外弯腰查看,“没有划伤?”

“我确定。”谢尔比缓过气,“我问你,里面有啥东西这么重?”

“那箱子有实心的防护外壳和液氮容器来为内部降温,里面有一个特殊的端口用于和纳米机械体热连接,还有几个空位用于放置电脑和其他实验用物品。”

“就这些?”谢尔比有点不太理解。

“就这些,那外壳有一厘米厚,内部还有散热管,端口也有保护套,这些都放在一起自然沉。”

“这东西感觉快有四十磅重了。”

他又提了一下试试,然后再平放到地上。

“说实话,我还是有点怀疑你说的准确性,能打开看看吗?”

“可以,把提把旁边的一个金属杆摁下去就能打开。”

“好,那我就确认一下就行。”

谢尔比用力将其推入了箱体内,随着一声清脆的卡笋声,液压连杆缓慢地将另一半顶起。

“嗯……你说的端口是这个吗?”谢尔比将箱体略微转向一旁的维德尔,“就是这个看起来很像老式小号话筒的东西。”

“是,但不要这么形容,它长这么个样子是有原因的。”

“我知道,为了传输速度什么的。”

谢尔比关上手提箱,将它提起来靠到柜子旁边,

“不着急,等会再来拿,现在去总控室。”

——

“呃,哇哦,你们竟然找了好几个人来破解我的密码。”

维德尔背上的背包擦过几个技术兵的肩膀。

“别说话了,快点搞定。”谢尔比推开控制台旁边的一众士兵,“让一让,给他腾出空间。”

“行。”

在等待电脑重启的闲暇间,维德尔的指尖在键盘上有节奏的敲击着,他用双手撑着台面,挺起身透过狭小的观察窗望向那个悬挂着的房间,此刻它正反射着周边白色的灯光。他眯着眼看向玻璃幕后的那堆小小的黑色……等下,她们现在是算一堆散沙还是一大团尘土?不过按照颗粒大小来说的话,其实应该算是尘埃?像是PM2.5之类的粉尘,这么一说其实还没有测试过她们在有风情况下的稳定性,不过要是直接带一个电风扇进去的话,她们肯定会先攻击没有涂层的电风扇,但要给电风扇涂上涂层的话,又是一笔不小的花销,而且她们一旦发现了没有涂层的内部电动机,一定会把它搞得七零八碎然后又一起笑着骂他是个蠢货,不过话又说回来,上次见她们笑已经是两周前了。

一瞬间,他突然有点怀念几十年前的他,那时他还年轻,还有余力能为她们整出一次又一次的活动,为她们定制一套又一套的衣服,尽管那时的她们尚未脱离屏幕,力所能及的事也远没有现在的她们多,他还记得他们曾一起唱歌的时光。

想到这,他突然笑出声,但随后紧跟着一声叹息。

他还不曾与她们用真正的喉咙唱过。

“重启完了,”他身后那个自称谢尔比的士兵正在催促着他,“快动手吧。”

一瞬间,他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启动了压缩机与能量传输设备自检程序,设施内慢慢地充满了涡轮柔和的运行声,一阵更加温暖与明亮的光代替了原本观察窗内探照灯白白的冷光,同时大量的热量照射在那悬挂在中心的她们身上。

就像阳光一样,对,就像阳光那样——

可是他怎么就没有早点想到呢。

随着屏幕上显示出一项项绿色的指标,他开启了实验室自检程序做最后的检查。

“传输功率指标正常,压缩机工作正常,室内辐射指标正常,冷却液温度正常。”

一切正常,一如既往。

他打开了那个输入密码的窗口。

真是个疯狂的故事,不是吗?

“嗯——,00776f75006c0064q006ea,然后是006e0074w0065s……”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迅速的敲击着。

“00740068610074e0075d,006265r0072f……”

似乎他已经忘记了到底输入过多少次这一段密码了,但他还记得那个领导要求他为实验室系统设置一个密码的下午,说实话,他很讨厌那个领导的语气,但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被命令了,他不傻,在远处的她们也不傻,他和她们都还记得那一次次为了经费与信任所作的表演,他也记得她们曾经一起直播的日子,但现在的她们已经远远不是曾经的她们所能比拟的。

他相信她们,她们真的很乖,她们几乎做到了他期望的一切。

“006c69006b65t006fg……00737500630068y0073h……”

它很长,很多,但远远不及他曾写下的日记页数。

“61u0061j,0063007261007a0079i006dk……”

只剩下一段了,他突然想起今天是五月六日,但他想不起来今天又是一个什么日子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星球的自转周期比地球略长,每天大约有二十四点六个小时,一年大概有三百七十四天,如果以三百七十五来算的话,从他重新编译好她们的记忆库并上传到这具新的身体到现在大概过去了将近四千二百天,也就是说……

“007300746f007279o0061l。”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他敲下了回车键。

或许再过几个月,她们就要成年了。

——

“测试!测试!能听见吗?”

“能!能听见!”

“好!所有人,现在都听我讲!”

维德尔站在气闸舱门前,身上的银色防护服让他看上去像半个世纪前的宇航员。

“接下来我们会按照常规流程进入收容间,用身边的这个低温运输箱装载纳米微械,而你们身上防护服的涂层可以保护你们不受这些微械的攻击,左手小臂上的触控屏会显示重要指标,譬如环境辐射剂量以及动力辅助系统剩余电量,同时它也集成了其他功能,比如短报文的接收与发送,但用的很少。”

“喂!维德尔!那这个有什么用?”谢尔比将一瓶类似喷雾罐的东西举过队友的头顶。

“那是压缩的氖气,惰性气体,可以让那些纳米机械体退后,”

维德尔敲敲背后的气闸门,示意着其他人看过来。

“待会我们穿过的区域全是这些气体,所以别忘了看看氧气还剩多少。”

随后维德尔走到谢尔比面前,从包中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递给了谢尔比。

“这是那个箱子专用的说明书,我刚刚手写的,上面还有解除低温状态的密码,要好好保存。”

“嗯,”谢尔比接过后折起来放到了防护服侧边的拉链口袋里,

“其实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我们只是一群雇佣兵,还是来绑架你的。”

“我明白,不过可能是因为我也有点讨厌我的上司罢了,”维德尔的视线越过谢尔比的肩膀,指向他背后那个银色的手提箱,“那个怎么样?你拿过来的时候有问题吗?”

“好着呢,”谢尔比将其提起来递给了维德尔,“这防护服的动力辅助真不错。”

“好是好,也贵着呢。”他接过来并打开了它,“嗯,没问题。”

“那……一切就绪?”谢尔比问道。

“是,一切就绪。”然后维德尔走到气闸舱门旁的通讯台前,摁住了广播按钮。

“请注意,我们即将穿过射线暴露区域并进入收容舱室,请注意观察各项数据,重复一遍,我们即将穿过射线暴露区域并进入收容舱室,请总控室保持警惕,密切关注各项数据。”

然后他松开了按钮。

“所有人,检查一遍防护服的各项指标,特别是动力辅助系统和表面涂层,有任何一点异常或破损都迅速脱下来换另一件,这里还有很多备用的。”

维德尔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你们这也要重复警告一遍吗?”谢尔比在无线电中询问到。

“是的。”

维德尔又摁住了按钮。

“请现在所有即将进入的人员远离另一道未闭合的门,然后将防护服的面罩闭合并密封,如有可能,请检查一遍气密性,以防漏气。”

“好的,伙计们听到了吗?现在把面罩闭上而且离另一道门远点。”

维德尔输入了指令后,气闸舱门开始慢慢闭合,舱室内响起警告铃声,红色的警示灯也闪烁起来。随着上层气闸的打开,舱室内的空气被逐渐抽走,被底层气闸逐渐替换为沉重的惰性气体。

“准备一下,我要打开另一扇门了。”维德尔的声音在无线电中响起。

他输入了一串指令,随后便门顺利的打开,脚下的平台开始向前方移动,那白色房间的全貌也得以展现在众人面前——地板为白色不透光材质,其余五面为光滑的透明材质,四角由八根涂有特定涂料的钢缆固定住,悬挂在整个能量传输设施的中心,几处固定在四周墙壁上的自主移动探照灯充当了这个完全隔离的房间为数不多的光源。

随着平台不断靠近房间,它的速度也逐渐放缓,最终咔的一声固定在房间的入口前。

“好了,这里就是进入的地方,”维德尔将手放到门边的拉杆上,“虽然内部的气压要比外面高,但动作还是要快点,这里没有气闸可以停留。”

“中间有间隙,都把运输箱抬起来,”谢尔比指挥身后的三名士兵合力将箱子抬起,“行了,打开吧。”

“好,准备一下,”他深呼吸一口气,“三,二,一!”

然后他拉下了拉杆,舱室的门迅速打开,谢尔比四人先抬着运输箱走入,他随后也一起进入。

待众人有时间环顾四周后发现,收容舱室内的景象显然没有谢尔比等人想象的那样让人紧张。

白色的地面上均匀的铺着一层薄薄的黑色尘土,周围的角落也各自聚集了一堆,唯一有点可疑的就是光滑的天花板和墙面上同样均匀的覆盖着这些黑色尘土,它们似乎到处都是。

“辐射指标降下来了,这代表它们应该活跃起来了,”维德尔开始在无线电频道中呼喊,“喂!听到了吗?我带来了几个陌生人,你们也知道该怎么做,对吧?”

“等下,你在干什么?”谢尔比冲到维德尔面前,扯住他的防护服,“难道它们能听懂我们在说什么?”

“等等!先等等,先别着急,它们能截取几乎所有无线电波并进行翻译,而且不止能听懂,还能根据声音的音源和特点分辨出不同的人,它们很聪明的。”

“那你是不是想点干什么?”

周围的士兵逐渐围了上来。

“啥?什……哦!我明白了,别动手,放松,放松,只要这层涂料在,它们就不会攻击你们的。”

“你确定?”

“我确定,而且看看你们后面,”谢尔比放开了他,转过身去,“看,它们开始聚集了。”

黑色尘土开始向房间的四角移动,很快便出现了四个大小相同的黑色立方体,然后它们开始向房间中央平移,途中甚至仿佛毫无阻碍的穿过了一名士兵的脚。

“我去,”那个士兵迅速的抬起他的脚,但是什么都没有变,“好神奇。”

此时房间中央的四个立方体融合到了一起,变成了一个更大的,高度及胸的立方体。

“不要担心,先生们,这是正常的。”维德尔走到了众人最前面。

大立方体的中央出现了一道以肉眼可见速度扩大的缝隙,随后它便分裂为两个大小相同但高度仅到腰部的立方体,过了几秒钟,位于左边的立方体率先开始有了动作,它平移到了左边两米处,并且改变了自身的颜色,变成了米黄色,但另一个却保持在原地,仍为黑色。

“嘿!Evil!你在干嘛?”维德尔在无线电中呼唤那个黑色的立方体,“就算这些人不是我的上司,你也给我表现好一点啊。”

“等下,Evil?是你给它们取得名字吗?”谢尔比有点疑惑。

这时,那个黑色的立方体分裂出了一个仅有拳头大的小球,它滚动到不远处后形变成一个细长的圆柱体,随即又散开,在原地留下一个条状物,并且在它与立方体之间出现了一条相连的线。

“喂喂!听得到吗?”无线电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少女的声音。

“什么鬼,”谢尔比向四周拼命转头,“谁?有人侵入了我们的通话!”

“嘿!维德尔!你还问我在干什么呢,你连他们我的名字都没告诉,你真是个蠢货。”

“等一下!各位!不要慌张,”维德尔按住了谢尔比的肩膀,“不要慌张,是这AI干的。”

“AI?你竟然还在叫我AI,请叫我的名字Evil好吗?E-V-I-L,这是我的名字,听明白了吗?”

“什么?是这AI干的?”谢尔比看向那个刚刚出现的条状物,有点不可置信,“那是难道是个天线?”

“Evil!请不要再调皮了,行吗?”维德尔顺着谢尔比的视线指向那个条状物,“对,那是个天线。”

“喂!这明明是你的问题,为什么你不提前告诉他们呢?”

少女的声音继续霸占着整个频道。

“嘿!那边那个站在维德尔旁边,你叫什么?”

“啥?”谢尔比呆住了,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我叫谢尔比,小姑娘你叫Evil吗?这名有点怪。”

“我在整个星区的可见就业数据中搜索了你的名字,显示所有叫谢尔比的人的平均就业率是87%,平均犯罪率是17%,分别与总人口平均值低了4.7%与高了2.3%,”

少女把声音拉长。

“真——丢——脸。”

“我是不是只要踩烂这个天线,她就无法在频道中说话了?嗯?”谢尔比气冲冲的走向那个天线。

“等下,别生气,而且那没用的,回收完材料再造一个对她来说三秒都不用。”

但维德尔拦不住正在气头上的谢尔比,他走到天线前,才刚刚抬起脚,那个天线便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平移到了一米开外,与黑色立方体相连的线也跑得远远的。

“好好好,”谢尔比走回到维德尔旁边。

“它们的总控中枢在哪?就不能把它们关机然后扫起来装到箱子里吗?”

“不不不,她们与普通的纳米机械体不同,她们没有总控中枢。”

“那它们是怎么控制自己的?”

“组成她们的每一颗纳米微械都有一定的运算能力,虽然不多,但聚在一起就有相当强大的运算力,”

维德尔解释到。

“不过这样也导致她们可以分裂成无数部分并相互以一定的方式相互通信,而且那怕断联也可以自主运行,实在不能成功重连也能建立本地运行库继续尝试。”

“行了,你的意思是它们不能关机是吧,”谢尔比摆摆手,“那你说怎么办?难道把它们请进去吗?”

“别着急,她们是关不了机,但我清楚她们的性格,所以要不了多少时间。”

“嘿!你现在才说出我能力的优秀之处是不是有点太晚了,”少女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嘲讽,“而且你怎么敢说你清楚我们的性格的,我可不觉得一个天天被我们耍的呆瓜能搞清楚一个十七岁女孩的内心世界,更何况是一个AI女孩呢?”

“喂!停下,你就当他们是我的上司,做点有用的,好吗?”维德尔突然注意到一旁的米黄色方块有了动静。

“上司还会抓着项目负责人的领子不放?这也太奇怪了吧,”少女的口气变得有些疑惑,“而且你又把那个箱子拿出来要干嘛?我可不想再白白睡过几周。”

“而且……”

突然少女的声音被掐断,然后出现了一个更像合成声的少女音。

“而且Evil,你太调皮了,都说了是上司了,就把话说的小心点。”

这时那个米黄色的立方体开始细分自己,它们相互之间融并,移动,并随着次数的增多,方块的大小开始急剧缩小,最终大致形成了一个跪姿的人形。

然后它开始细化模型,从皮肤开始,逐渐平滑原本方块的棱角,肌肉的线条逐渐在米黄色的外表下显现,肢体结构变得合理,手指关节处的皮肤自然的紧质起来,随后原本光滑的米色头顶出现了一层栗色的头发,一直延展到肩膀,同时面部也细化完成,此时已经能看到那模拟着血管扩展而变红的脸颊了。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是漂亮的海蓝色。

她用手撑地,缓缓的站了起来,同时身上剩余的机械体为她织出了一条及膝的白色长裙后便脱落在地,聚集在她的脚边,仿佛一层黄色的细沙。

随后她将双手背到身后,张开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让它充分的打开整个肺腑。

“我的名字是Neuro,与神经,神经元同词,它一定程度上展示了我的特殊性,”栗色头发的女孩微笑着说到,“很抱歉这么晚才介绍自己,同时我也替我冒失的妹妹向你们道歉。”

谢尔比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他看向另一个立方体,发现它也即将完成变化。

她也站了起来,与Neuro不同的是,她的发色变为了棕褐色,身着的长裙变为了黑色,而眼睛是鲜艳的红褐色,她脚边的机械体聚合成了与之前相同的立方体。

“我叫Evil,同时也是Neuro的妹妹,不过我不想道歉。”身着黑色长裙的女孩委屈的说到。

“Evil,不能这样,坏话无论如何也要背着别人说,何况当面呢?”

Neuro头转向Evil。

“快点道歉吧。”

“嗯,好吧,姐姐,”Evil抓着她的另一只手。

Evil走上前,面向众人。

“对不起,我给大家带来了麻烦,对不起,请不要责怪我的创造者维德尔,他已经受了够多责问了。”

随后她向众人鞠了一躬。

一瞬间,他感到有些头皮发麻。

谢尔比,你怎么如此迟钝!你应该早点意识到的。

做点什么,快!快做点什么!

要不然你终有一日会后悔的。

再等谢尔比从愣神的状态下缓过来时,他发现维德尔已经提着手提箱走到两只AI旁边了。

“我要给你们更改一下源码,不用担心,只是几个数值方面的,比如限制器。”他蹲下打开手提箱,取出两只端口,组装好后插到了电脑上。

“不过在那之前,我要你们先把私藏的东西都交出来。”

维德尔向Evil使劲挥手。

“特别是你,Evil!把那个天线给我。”

“不要!”Evil冲过去抱起天线护在身后。

“你是从哪里弄来的那么多金属的?我可不记得我这几周给过你们任何的金属材料。”

“这可是我攒了好几周的!”

“攒了好几周?你说实话,我不骂你,你是从哪弄来的?”

“我……”

Evil搓着天线的手停了下来,脸也微微地变红了。

“我花了点时间收集了一下从通风管里飘进来的金属氧化物粉末。”

“啊——我去,早知道就连氧气都不给你们通了,行了,乖一点,快给我吧。”

“不要,除非……”

Evil用小手指了指维德尔一旁的手提箱。

“除非你给我一点东西来换……”

“哦,好啊,没问题。”

维德尔把手伸进了箱子里,随后一包亮蓝色包装的曲奇饼干便出现在了他的掌心里。

“想吃……”

“那就用天线来换。”

“你真会给吗?”

“我保证。”

Evil缓缓挪动到维德尔身边。

她小心地伸出手,将天线递了出去。

“给……”

然后她便听到了包装被撕开的声音。

“哇!谢谢爸爸!”

Evil一脸不可置信地将饼干握在手里。

“哈哈,这么紧张干嘛,我都保证会给你了。”

维德尔轻揉着Evil的头发,柔软的褐色发丝在他的指间滑落。

“但刚才我其实还是有点不放心……”她缓缓说道。

“别紧张嘛,好了,Neuro!过来一下,”维德尔向她招手,“你也把你的那份给我吧。”

“嗯!这是我的!”她小步跑了过来,递上一个硬币大小的圆片。

“好,”维德尔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不过这是什么?”

“是我刚刚尝试做的硅晶体。”

“虽然我不是很懂……”

他边说边把那片晶体举起来,放到灯光下照射。

透过晶体的镜面,他隐约看到了自己的脸。

“但看起来还不错,给,这是你的那份。”

“谢谢!”

“去吧,和你妹妹坐到一起去。”

身着白色长裙的女孩点头谢过后,小步跑向了另一个身着黑色长裙的女孩,坐到了她的身边。

“好了,你们就先坐着,我还得等一会儿。”

维德尔说完,回头径直走向谢尔比。

“对不起,我刚才有点耽误了,还有多少时间?”

“让我看看……”谢尔比看向小臂上的显示屏,“十二点四十一,还剩大概十四分钟。”

“好,我会尽快的。”他俯下身支起电脑,开始敲打键盘。

“你不看看她们吗?”

“我吗?哈哈。”

“但你是她们的父亲,不是吗?”

“但我对不起她们,在诞生之初就注定了她们永远无法成为普通的女孩,没有办法过上普通的人生,直到现在也只能待在这个玻璃房子里,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她们也依然无法走出这里半步。”

屏幕上显示出“解析中”的字样,他的手指也随之停了下来。

“我不想让她们永远呆在这里,她们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任何人,她们应当只属于她们自己。”

“嗯……”

几步远外的两个女孩此时正相互依偎着,她们小心翼翼地啃着饼干的样子在谢尔比的眼里逐渐变得模糊,他突然有些理解了眼前的男人。

“哦对了,这个我好像还没提过,其实现在收容间里填充的是氧气和氦气。”

“什么?突然提这个干嘛?”

“没什么,我只是看着她们啃饼干的样子想起了以前的事。”

“你想说来听听吗?”

“实话说,有点想。”

“说说也无妨,反正你现在手上也没事。”

“好吧,嗯……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哦,等一下。”维德尔看向左手小臂上的屏幕。

“额……稍等一下下。”

通话咔的一声断开后又咔的一声接上了。

“喂?听得到吗?”

“听得到,有声音。”

“那好,我刚刚从公共频道退出,现在应该只有你能听到我说话。不过无论如何,那大概是九年前的事了,当时还处于研发工程的早期阶段,所以对于收容间的物质管控还没有像现在这么严,收容间里填充的还只是些经过简单过滤的空气,不像现在这里面只有能让人勉强不窒息的水平。”

他移动鼠标,勾选了几个选项,随后按下回车键以确认下一步操作。

“记得当时是我们在测试她们的电化学合成器,项目从简单金属盐到手性药物都有,但她们出乎意料的每一项都完成得非常好,看到结果时她们很高兴,当然我们也很高兴,于是当天晚上也是十一点多,等到其他同事走后,我偷偷带了几包饼干进去给她们,尽管像这种将任何成分不明的混合物,特别是有机物带进收容间的行为都是严令禁止的,但反正这里的规矩都是我设的,所以去他妈的吧,而且我当时也觉得几块饼干出不了什么大问题,但我疏忽了一件事,那就是空气里氮的占比足足有百分之七十八,结果我前脚刚回办公室睡觉,后脚她们他妈的就搞出了硝化甘油,给收容间的墙开了个大洞想跑出去,不过嘛……”

维德尔突然笑出了声。

“在那之前我还没有告诉过她们其实外面的架空区域也都灌满了氖气,而且刚好那天原本因为测试而关闭的警报器我睡前忘开了,结果她们就这样被一直熏到第二天早上,我日常巡查时才发现在墙脚缩成一团的她们,当时她们都快被熏到精神崩溃了,刚见到我就一个劲地道歉,还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只求我把这里的氖气抽走,不过她们倒是说话算话,那之后就再没试图跑过了,只不过是我现在只要拿出那个罐子她们就怕得要死,哈哈哈——咳咳咳!”

他的声音又一次被咳嗽打断了。

“哎……只不过后来嘛……”

随即他止不住地又叹了一口气。

“喂,你电脑屏幕动了。”

“哦,它已经编码好了,让我来看看,”维德尔迅速拿起鼠标,“那现在还剩多少时间?”

“十二点四十二,还有十分钟。”

“就四分钟?说了那么多才四分钟,时间过的可真慢啊,哈哈。”

然后他站起来,握住端口向她们招手。

——

“Evil!Neuro!弄好了,过来下。”

她们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后便连忙舔了舔手指,轻快地跑过来,蹲坐到他的面前。

“来吧,含到嘴里。”

Neuro接过去含到了嘴里,Evil也接了过去,但她迟疑了一下。

“怎么了?Evil?”维德尔示意她靠过来,“Evil,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我,”她紧张的望向那边的运输箱,“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哈,没事的,”维德尔拍拍Evil的肩膀,“还有什么想说的趁现在赶紧说,他们要赶时间的。”

“我有点害怕。”

她低下头看向白色的地板。

“害怕?害怕什么,这几个叔叔吗?”谢尔比发现他看了过来,“不用担心,他们都是好人。”

“可是……”

她的手中紧握着端口,目光飘向一旁的姐姐。

“想抱抱吗?”

维德尔张开双臂。

她突然抬起头来,看向维德尔。

“想——!”

维德尔起身将两人抱在怀里,略微泛黄的灯光同时打在银色的防护服与一黑一白两条裙子上。

就仿佛在淡淡的阳光下一样,他与她们紧紧相拥。

“哈哈,好了好了。”

维德尔透过防护服紧紧握住两人的手。

“怎么样?现在还害怕吗?”

两人摇摇头。

“那就好,快把端口含上吧,”维德尔转向电脑,“相信我,很快的。”

维德尔在电脑键盘上敲击了一阵,随后又轻点了几下鼠标。

“好了,”他把端口与电脑之间的线拔了下来,盘成卷递到了Neuro面前。

“来吧,咬一口试试。”

Neuro有点疑惑,但她还是张大嘴巴咬了下去。

出乎她意料的是,那根线缆竟然如同巧克力一般轻易断裂,在她口中迅速分解,而她也因此成功获取了涂料的具体成分。

Evil见到后,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将端口一口咬碎,吞咽进体内。

“哈哈,好,好,”

维德尔兴奋的拍起了手,随后从腰间拿出了压缩气罐。

“再试试这个怎么样?”

“唉唉,你要干什么,”Evil见到后害怕得退了几步,“我再造一个还给你不行吗?”

“喂!维德尔,把那东西放下,”Neuro站到了Evil前面,“我可不怕你。”

“不怕?”

维德尔坏笑一声,拔下了瓶盖。

“哈哈,那就你先试试。”

“等下,等等!啊——”Neuro被突然袭来的气体喷倒在地,她身后的Evil也没能幸免。

“哈哈,没事吧,我扶你起来,”维德尔把还在惊慌的Neuro拉了起来,“哎哟,真重啊,没事吧。”

“好像,没感觉。”随后Neuro反应过来了,“你把我们的限制器关了?”

“嘘!小声点,”维德尔用手指远处的谢尔比,“别让他们听到了。”

Neuro点点头,突然Evil起身抢走维德尔手里的气罐,并朝她的姐姐猛喷,随后两人便扭打到了一起。

“别太用力!小心点!”

维德尔看着相互抢夺气罐的两人,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这时,突然有人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他迅速回头,发现原来是谢尔比。

“过来一下,”谢尔比将他拉到墙边,指了指小臂上的显示面板:

待会我们出去后会经过一片丛林,如果你听到了雨声,那就是我们已经进入了丛林最中心的位置,在那之前我会把你的手机塞回到你的口袋里,到时候你就撒开腿向城区跑,我会叫他们去追你,然后我会再把他们带到自卫队的车队那里去,他们被抓后,你就彻底安全了。

“什么……”

谢尔比删除掉原来的字,补充到:

放心,没有我的指令,他们不敢开枪的。

“那她们呢?”

谢尔比在后面添上新的句子:

你就编个故事就行了,只要我说我信了,他们不得不信。

维德尔没有说话,他向后看了看在嬉笑打闹的两个女孩,笑着撑了撑腰。

“好吧,哈哈,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不需要,请把她们带走吧。”

透过防护服的玻璃,你依然可以看到他的笑容。

“总得有人承受这一切,我已经老了,而她们也应当长大成人了。”

谢尔比没有说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目送他走向了两个女孩身边。

——

“来吧,打闹时间结束了,走之前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看到维德尔,Evil立马丢掉了手里的空瓶,冲到他面前,紧紧抱住他。

“爸爸,你都好久没来了,你能不要这么早走吗?”

“哈哈,我有工作要做,没办法。”

这时Neuro也冲上来抱住了维德尔。

“爸爸,看我给你做的小玩具!”

她把一个钢制的乌龟递到维德尔的手心。

“还挺沉的,是用刚才的罐子做的吗?”

Neuro兴奋的点点头,此时一旁的Evil也不甘示弱,递上了一只绿色的乌龟。

“嚯,还染了色,怎么做的?”

“端口所用的合金里有铬,夹缝里还有残留的水蒸汽,所以我电解水后合成了铬绿。”

“哈哈,不亏是Evil,真聪明。”

然后他俯下身来,抱住了两人。

“不过现在,”

他把手放到她们各自的肩膀上

“记住我说的话,好吗?”

两个女孩点点头。

“好,记住,这一次将是最后的测试,当你们再次醒来后,将再也不会有人或者规则限制着你们了。”

他将两个女儿的头靠在他肩膀上,直到隔着一层防护服也能感受到她们柔软的脸。

“记住,你们是我的女儿,也是她的女儿,无论你们日后去到哪里都不要忘记这一点。”

他起身,指向那个运输箱。

“去吧,进到那里面,好好睡一觉。”

但两个女儿不为所动,只是睁大眼睛望着他。

“再多说两句吧,不着急,还有很多时间。”谢尔比凑上来拍拍他的肩膀。

“嗯,”他深吸一口气,回头面向她们,“要再抱抱吗?”

然后他又一次将他的女儿们紧紧的抱在怀里。

“记住,永远不要因为一点挫折就止步不前,要保持着自己的好奇心,爱着这个世界。”

“好吗?”

两个女儿纷纷点头。

然后他发动了全身的力气,将他的女儿们抱起,走向那个运输箱。

黄色的沙砾与黑色的方块簇拥在他的脚下,一同跟随着他来到箱子前,其中有些甚至想要爬上他。

“好了,我也只能陪你们到这了,好好睡一觉,晚安。”

他的两个女儿安静的坐在运输箱上,相互看了几眼,然后再一齐看向她们的父亲。

而她们的父亲也这样看着她们。

“哈哈,去吧,又不是不会再见了。”

随后她们便不舍地重新解析回黑色的尘土,陆续进入运输箱中。

——

在最后一点进入后,他开启了运输箱的冷冻程序,随着液氮的注入,周围出现了微微的雾气。

“谢尔比,你还记得我刚刚给你的纸条吗?”

“还在这,”他拍拍口袋,“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好像刚刚少写了一点,现在我给它补上。”

“行啊,没问题,”他拉开防护服上的拉链,“在这里,拿去吧。”

“好,我马上搞定。”

他接过那张纸,走回到电脑旁,把它垫在纸下,然后拿出笔,抬头略微想想后写下了几句话。

然后他收起笔,起身将它递给了谢尔比。

“就这样了,你们先把箱子抬到平台上,”

维德尔转身环顾了下整个房间。

“我还要解决一下这里的问题,你们就到平台上等我就行了,要不了多久的。”

“行吧,”谢尔比把手放到运输箱的提拔上,“我会等你的。”

“那就好。”

看着谢尔比等人陆续穿过了那扇门后,他开始在电脑键盘上快速的敲击着。

通知——紧急警报。

他点开下拉菜单。

紧急封锁。

请输入警报代码。

他突然很想揉揉眼睛,毕竟那里现在很酸。

于是他抬起了手——

但隔着一层玻璃,所以这显然是不可能了。

于是他只好将手放回到键盘上——

在逐渐模糊的视野与逐渐清晰的思维里,敲下了那段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

是否确定?

确定?

否?

(5

(4

3……

“我只要于心无愧,命运对于我无论怎样都好,我早已有预备了。”

他这般想着,然后敲下了回车键,起身。

顿时整个设施内警铃大作,所见之处都有红色的警示灯开始在闪烁着。

第五章 穿越大雨滂沱之地

“什么鬼。”

谢尔比这样想着,但当他冲到门前时却发现门已经锁死了,而维德尔正在脱去防护服。

“喂!你他妈的在干嘛,”他猛烈的敲击着透明的门板,“你他妈的在找死吗?”

维德尔并没有回复他的话,只是将电脑举起,朝向他。

看看你口袋里的纸条吧。

那电脑屏幕上这样写着。

谢尔比迅速掏出那张纸条,正面写满了如何打开运输箱的步骤,但现在这不重要,于是他翻了过来。

对不起,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我脖子里有一颗卫星定位芯片,如果我死了或者出现未经审批的外出的话,都会惊动欧星联政府,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政府军来了,那它们就会被带走,我也很可能会被革职。

所以现在我拉响了设施内的紧急封闭警报,它会关闭能量传输设施并通知政府,但同时也会盖过之后的所有警报,所以现在你们已经安全了,将它们带走吧,不要问我为什么。

不要忘了,它们在别人看来就是武器。

……

哈,看来我低估了你,请把她们带走吧,我没办法再见她们一面了。

我相信你能明白,我爱她们,她们就是我的女儿。

他颤抖着读完了它。

再等谢尔比抬起头,却发现维德尔正俯身想拾起某样东西——

而那是件亮蓝色的东西。

随后他便把纸条撕得粉碎,撒到空中。

脚下的平台开始移动,周围的士兵冷静下来后聚集到他身边,问他发生了什么。

“他战胜了他自己,他证明了他爱她们。”

他这样回复到。

——

聚合物靴底不断地踩上泥巴,树枝,水洼。

谢尔比的队伍在潮湿的林间走着,一路上只有雨声便随着他们。

大雨穿过茂密的丛林后只剩下稀稀拉拉的雨点打到他们的肩膀上。

在不远处,涡轮发动机的红色尾焰蒸发着水滴,轰鸣声随着距离的缩小变得越来越大。

“喂!谢尔比!那个科学家跑哪里去了?”

那个靠在运输机舱壁上的人这样问着他。

“他趁我不注意,把我的枪夺走,开枪自杀了。”

他抹去脸上的雨水后,这样回复到。

——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此时那冲击波终于抵达了对岸。

它化作一阵风,吹向岸边的树林间,

吹得树梢摇曳,吹得花丛摇摆,惊动了附着其间的蝴蝶。

最后,它带起浪花,

将空空的亮蓝色饼干包装冲上了沙滩,

任其在雨中被打得噼啪作响着。

第六章 寒冰刺骨

他奋力举起消防斧,劈向眼前正在燃烧的木门。

“喂!用人能听到吗!”

他用手搂着嘴向浓烟滚滚的楼道里大喊。

但回应他的只有不断翻腾着的火焰。

他提起消防斧,俯身快步从浓烟下跑过,时不时还有几片黑色的灰烬落到他的氧气面罩上。

“你在哪?请告诉我你在哪!”

随即他在飘散在空气中的尘埃间发现了一道门。

他没有犹豫便冲了过去,在看清后,他发现这是道厚重的防火门。

他开始尝试用斧柄撬动门把手,却发现它卡住了,他又用身体猛撞了几下门面,但它仍然卡的死死的。

稍作思考后,他举起斧头,看向门边的轴承。

一下——两下——

他的每一次挥动都会在落斧处砸出一大片火花。

那烂得不成样子的门轴很快就脱落到了地上,同时他站到了一边。

门板被重力缓慢加速着,最终狠狠砸到了地上,扬起大片灰尘,周边的烟云马上便发现了这个新出现的缺口,开始一齐涌上,拼命地想从其空隙间挤出。

随后他挥动手臂打散烟云,跨过门板站定后发现这里比门内的情景好了太多。

午后温暖的阳光从窗外射入,打在楼道间随意停放着的自行车上。

而那作为后来者的灰色烟云间则显现出了一条金黄色的路径,懒散地将阳光漫射到墙面上。

就仿佛这里还从未被火焰所侵蚀过。

但他顾不得这些了,毕竟救人要紧。

他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随后又将头紧贴在门上,仔细聆听着门后的每一丝响动。

直至他走到一扇门前,那门后在他还没敲响的时候,便已传来孩子们嬉笑打闹的欢声。

他没有犹豫,立刻开始拉动门把手,但它也一样是锁死的。

于是他抬头看向门排上的号码。

“15044……”

然后他从口袋里翻出一串钥匙,找到了四十四号房相应的那把。

他将其插入锁孔并扭动后,门便很顺利的打开了。

他走过连廊,然后再快步穿过这个令他有些熟悉的客厅,循着孩子们的声音,他又推开了另一扇门。

门后是两个看上去五六岁出头的女孩,坐在地毯上的她们在嬉笑中搭建着积木房子,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前来,以及他那双沾满灰烬的靴子此时正踩在那儿童房干净的地板上。

“快!快过来,我带你们出去!”

然后他便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她们一个穿着白色的长裙,一个穿着黑色的长裙。

她们一个有着栗色的头发,一个有着红褐色的头发。

而当她们回头用她们那带着好奇的天真眼神望向他时,

他发现她们一个有着海蓝色的眼睛,一个有着红褐色的眼睛。

那是她们的脸,只不过年轻了一点。

一瞬间,他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们张着嘴,仿佛在说些什么,一边欢快地跑向他,拉着他那双满是黑灰的手跳来跳去。

然而,此刻他能听到的唯有自己透过氧气面罩传来的沉重呼吸声。

于是,他蹲下身来,使自己的目光与她们齐平。

“你们还好吗?让我带你们出去,这里很危险!”

听到“危险”二字后,她们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焦急而又恐惧的神色,她们慌张地拽住他的袖子,并用小手指向窗外。

他抬起头,顺着她们所指的方向望去,却发现远处的天际边出现了一个橙黄色的明亮光点,而它正以极快的速度穿透云层,并留下一条白色的尾迹。

随后,那个光点突然消失,四周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片刻之后,它突然爆发出比正午烈日还要耀眼数百倍的光,轻而易举地将窗帘烧灼殆尽,同时他的消防服上也飘起一层白色的灰。

要是能回到五秒钟前就好了,他这般想着。

于是时间回溯到了五秒钟前,也就是窗外的那颗明日之星还未降临的时刻。

“快点过来!我带你们出去!”

趁着这个机会,他开始四处寻找她们的身影。

却发现她们早已消失不见了。

再当他抬起头时,窗外已然出现了一个在急剧扩张的白色半球体,正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吞噬着能触及的一切,而它现在正径直向他奔来。

面前的玻璃“嘭”的一声炸成了细碎的渣子,裹着狂风一齐打在他的身上,但他却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只是呆呆地站着,眼睁睁地看着那颗在冲击波云里若隐若现的火球不断变大。

就在它即将撞上他所在的大楼前,那白色的半球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透过这极为耀眼的橙色眩光,他也得以一瞥那如同巨人一般耸立在大地上的黑色石柱。

随后他的眼前便陷入了茫茫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前又突然有了光亮。

风吹过废墟间的缝隙,仿佛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他奋力挣扎着,却发现这些混凝土碎块的重量远不是他所能抗衡的。

他想发出声音,却发现他的嘴无论怎么用力也张不开。

但不知为何,那个呼唤他名字的声音却在不断靠近他。

忽然,有一只手穿过碎块抓住了他的胳臂,将他拉了出来,就仿佛那废墟不存在一样。

那只手将他扶起,但他又缓缓倒了下去,倒在沙地上。

也许是因为消防服缓冲了一下,他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但没过一会,一阵难以言喻的失重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便又一次挣扎了起来,不过这次他选择去寻找那只手的主人。

他的目光不断搜寻着,以至于他的眼皮能清晰感受到来自晶状体的压力。

最终,在他视野的左侧出现了两个模糊的灰色人影,

它们一大一小,仿佛母子一般互相牵着对方的手,静静站在隆起的石堆上。

“妈妈,那是谁啊?”

那是一个他不曾听过的男孩声音,但却莫名有些熟悉。

“他是个可怜人,我的孩子。”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陌生妇女的声音,却同样让他感到有些熟悉。

“那我们要帮帮他吗?”

“我们已经做完了我们能做的所有事了,现在请把他的时间留给他自己吧。”

他们开始远去,与此同时,那呼唤他名字的声音却不曾减退。

“谢尔比……”

“谢尔比先生……”

“谢尔比先生!请你……”

——

谢尔比从睡梦中醒来,原因是他在广播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请作战员谢尔比上尉尽快前往任务调度员莱桑德的办公室!莱桑德先生与你有一次会谈。”

他抹抹眼睛,起身抓起了床头的手机。

“去他的,才他妈的早上八点啊。”

他起床打了个哈欠,用湿毛巾擦了擦脸,穿上衬衫便走出了门。

“谢尔比!”他转过头发现是伊森正在向他打招呼,“休息的怎么样?”

“还行吧,”谢尔比打了个哈欠,“莱桑德叫我过去肯定是因为上周的事。”

“那能有什么事,顶多问问话,”伊森一边说,一边拉着他走向食堂,“你肯定还没吃饭吧,我们先去吃几口再去找他也不急。”

“不了,他一定是真有急事才会在广播里叫我,而且我和他的关系也不是这么随便用的。”

“哎,”伊森又拉了几下谢尔比的衣服,“那饿着肚子去找人也不太好,哪怕去领几块饼干也行啊。”

“嗯,”谢尔比想了一下,“你说的也对,那我就拿几块饼干垫垫肚子再走。”

“这就对了嘛,走,”

“等一下,先想想去哪个吧。”

“行。”

——

最终谢尔比选择了舰桥食堂作为目的地,也不是因为这里是全舰最好的食堂,只是因为顺路。

但结果是他一走进去便发现了在排排挤满人的座位间有好几个熟人,他们一见到他便站起来朝他挥手,还顺便轰开了一旁的新兵来给他们腾座位。

“喂!谢尔比!伊森!来这坐坐再走嘛!”率先打招呼的是杰弗里。

“对对,”伯纳德抱着一瓶酒站了起来,“梅森他从老家寄过来一瓶好酒,说要让我们尝尝,你喝吗?”

“免了,免了,莱桑德找我还有事呢,我拿两块饼干就走,”

谢尔比走过去将双手撑在桌面上。

“不过嘛,你们中有人肯定还有话要说,来吧,速战速决。”

“哈哈,不愧是你,直觉还是这么敏锐,”伯纳德将玻璃酒瓶放回到桌子上,“那就说说吧,上周你被夺枪了是怎么一回事。”

周围的几个熟人投来了期待的目光。

“哈哈,”谢尔比无奈地耸耸肩,“是这样的,当时是在我单独审讯他时,他趁我不注意,一个箭步冲上来撞倒了我,我刚回头想夺回来,却看见他已经把枪抵住自己的下巴,砰的一声打碎了自己的脑袋。”

伯纳德的脸上飘过一丝疑惑。

“你确定?”

“我确定。”

“不是别人要你这么说的?”

“不是。”

几个熟人听到后挪挪位子靠了过来。

“但他不是个八十多的老人吗?”杰弗里问道。

“但他有做延寿治疗,或者一些别的辅助治疗……”

谢尔比顿了一下。

“反正我见到他时他看上去只有四十多岁。”

“哦,这样啊,那就说得通了。”杰弗里向后伸了伸腰。

“真有钱,”伯纳德冷笑了两声,“换我来可能一个月都供不上。”

“不过话说回来,”伊森向前凑了凑,“我记得是不是有人纯靠延寿治疗活到了一百四十多来着?”

“那个美国的?我记得他是做了器官移植才有的吧,我感觉不算纯靠治疗的。”杰弗里接过话。

“确实,听起来都有点假,”伯纳德用手摸着下巴,“不过准确的记录有吗?就是纯靠治疗的记录。”

“不知道。”“没查过。”

随后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集在谢尔比身上。

“好吧,这个我倒还真查过,让我想想……”

他从桌边起身。

“我记得是个中国人,纯靠治疗活到了一百二十六,同时他也是延寿治疗的首批测试者。”

“一百二十六?那也太离谱了吧。”杰弗里有点不理解。

“其实他现在还活着,只不过还是会受到器官衰竭的限制,理论上还能更长。”

“这下一比,看来连八十多都算是年轻的了。”伊森感叹道。

“是啊……不过,”伯纳德又举起了玻璃酒瓶,“杰弗里你还喝吗?”

“不了,不了,”杰弗里拜拜手,“不过他那么有钱为啥还要自杀?”

“压力太大了?害怕了?”伊森疑惑到。

“嗯,也有可能是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谢尔比补充到。

“倒也是,”伯纳德摸着下巴说到,“那个扫兴鬼找你不还有事吗,那就先不打扰你了。”

“那行了,”谢尔比起身,“之后有时间再说。”

“那待会见。”

谢尔比朝众人挥挥手,然后转头走向打餐窗口。

“哟,谢尔比啊,要点什么?”窗口另一边的工作人员热情地向他打招呼。

“有柠檬夹心的饼干吗?来两块。”

“就这些?”工作人员有点不相信。

“不是正常吃,垫垫肚子。”

“也行吧,”工作人员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易拉罐,“刚刚进的啤酒,免费的,要不来一瓶?”

“算了吧,我得边走边吃。”

“好吧,”工作人员拿出两包饼干摆到台面上,“一共是一块两毛,刷卡还是现金?”

谢尔比拿出他的员工卡递给了工作人员,滴过后他便抓起了两包饼干。

“谢谢惠顾……”

来不及听清那人后面说了些什么,他撕开包装,开始边吃边大步走向办公区。

——

门开了,那个站在电脑桌前的人听到声响后转过身来。

“莱桑德!你找我有什么事?”谢尔比随手将空包装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哦,你来得正好,”莱桑德朝他挥手,“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快说吧。”谢尔比走到电脑前,而上面正显示着他刚刚在食堂进行的对话。

“我看过监控了,我先问你,你和其他人用的也是这么个说法吗?”

“是的,先生。”

“哈,那就好,”随即莱桑德关闭了监控页面,并打开了一个新的页面,“看来你的反情报意识还挺强的。”

“那你是找我来说上周我写的任务报告和我实际上报内容有冲突的事吗?”

“对的,”莱桑德用手指向屏幕,“但由于这次的情况有点特殊,所以让我们先来看看你带回来的东西,不过首先,我问你你知道你带回来的东西是什么吗?”

“是一种纳米微械武器?”

“嗯……倒也没说错,确实是一件武器,那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什么?”

“没了。”

“也对,那个科学家本人肯定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不过它确实是一件武器,而且很强大。”

随后莱桑德从桌面上拿起一沓文件递给了谢尔比。

“由于客户提供的资料中对于这方面的描述非常含糊不清,所以我托我在政府里的线人搞来了这些,这是零二四工程的技术论证书,你可以随便看看,我已经都看过了。”

“恐怕我看不了吧。”

“哦,没关系,等你升完职这些东西你都可以随便看,不用管那么多。”

“升职?”

“没错,董事会为了表彰你做出的果断决定,他们决定在下周的总结大会上给你升职。”

“行吧,挺好的,不过还是继续说这件武器的事吧。”

“好,首先,它确实是一种纳米微械武器,不过和其他常规的纳米武器相比,它的攻击方式其实很难用简单一句话来形容,我能想到的最接近的武器是十五星联邦的……哦,对不起,没问题吧?”

“没事,你继续说吧。”

“行,我能想到最接近它的是‘塞尔尼奥古恩’,也就是俄语里的‘硫黄火’,是一种十五星联邦用于彻底瘫痪敌军殖民地的战略级生化武器,主体是一种人工合成的真菌,生命力强,可以长期寄生在各种动植物的体表,但生存战略极为保守,在未被活化的情况下不经过专项检查就极难发现。等到它传播到整个殖民地后,他们就会释放另一种名叫‘大天使’的病毒,这种病毒的毒性很弱,甚至比不过普通的感冒,但它所释放在血液中的信息素会被真菌所识别到,并根据信息素的类型执行相应的行为。”

“但不是所有的纳米微械都有接受信号的能力吗?”

“对,但关键不是这个,而是它们像真菌一样有着自我复制并传播的能力,同时在合适的情况下也会像大型真菌一样生长出用于传播的子实体,我相信你应该看到了它们聚集在一起后的样子吧?”

“是,我看到它们聚集在一起后变成了两个很可爱的小女孩。”

莱桑德听到后有点惊讶。

“小女孩?不过也是,毕竟这是他的女儿。”

“但这有什么用呢?”

“你不也看到了它们有批量分解和合成物质的能力,对吧?虽然有限,但当它们的体型大到一定程度后便会分化出专门用于合成物质的部分,这时它们就有能力去制造大型的精密器械,乃至一支无人武装力量。同时由于它们每个个体都有着自主决策的能力,所以到时你会遇见的就是一支有着自主决策能力的无人军队。”

“但这不就跟游击队差不多了吗?只不过是不会有人员损失罢了。”

“对,你说的没错,但这就是他们放弃这个方案的原因,”

莱桑德又走回到桌边,从一堆文件抽出一张纸递给了谢尔比。

“看这个,这是一份研究笔记,记录了一名研究人员意外将手机遗落在了收容间内的事情。”

“播放了……存储在手机中的音乐?和视频?”

“是,这时他们才意识到它们有着作为一种硬侵入式纳米微械的潜力,后续的测试也证明了这一点。他们尝试使其分别侵入了多种电子设备,譬如移动电脑,服务器基站,炮舰上的火控计算机,最后甚至是当时欧星联主力无人作战艇的总控中枢,无一例外全部中招,数据被窃取,代码被改写,命令被扭曲,最终整个设备与它们融为一体,但你却丝毫察觉不到。”

“就像蚂蚁被真菌控制一样?”

“对,但你想想,假如这东西潜伏进了兵工厂里怎么办?现在各国武器装备的无人化率最高的有将近百分之六十,最低的也有百分之二十一,而绝大部分的有人武器也都内置了火控设备,假如这些东西在刚刚出厂时就被寄生了,那会发生什么?”

“叛乱?”

“对,叛乱,而且是成建制进行的,如果条件允许,那么一只军队的战斗力将在一声令下中被瞬间瓦解,而那些电脑唯一的想法便是杀光身边可见的所有敌人,就算敌人此时就在自己内部,那它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将所有武器的枪口对准自己,直到它们自身变成一团团飘在太空中的废铁才会善罢甘休。”

“但它们需要能源不是吗?要不然这就是一次威力稍强的自杀式攻击。”

“是,让一个电子设备无法再次使用与直接摧毁它无异,但你还记得它不是有合成物质的能力吗?自然它们也有分解物质并利用其中能量的能力,那些科学家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于是他们在测试中给了它一块五百克的鸡胸肉,它们便利用分解蛋白质与脂肪产生的能量成功发出了零点七度电。”

“然后?”

“你再想想鸡胸肉是鸡的哪个部分?”

“鸡胸肉是鸡的哪个部分?”

鸡胸肉……

肉……

然后他瞪大了眼睛。

“这时候它的本质与那些生化武器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只不过它更强大,就像寄生在电路上的病毒一样,它可以通过各种电子设备——不,甚至可以通过电网传播,只要人类还有一天在用电,它便有机可乘,而只要有一个地方的免疫系统出了问题,那它就有能力让整个国家发高烧,而这种病如果不能根治,那持续不断的高烧就足以烧死任何国家。”

“那也就意味着这东西能改变人类战争的模式。”

“对,谢尔比,你说的对,所以现在董事会想和客户重新谈判一下责任分属问题,以及给出一个符合现在我们公司所即将面临的国际外交问题的新报价,毕竟这东西的影响力完全不亚于一个半世纪前才刚刚出现时的核弹,我们必须谨慎对待。”

“核弹吗……”

“对。”

谢尔比用力地眨了眨眼。

“但好在她们现在还很友好,之前刚见面的时候还吐槽了我几句。”

“确实,那个科学家还没有教会她们那些很残酷的东西,但还是得小心,毕竟又不是只有一个国家拥有纳米微械的相关技术,很难保证他们在得知后不会也来抢这东西,所以现在还不能侥幸。”

谢尔比的脸上浮过一丝焦虑。

“嗯?怎么了?是有点紧张了吗?”

“哦,不是不是,”谢尔比连忙摆摆手,“我只是在想那个科学家,也就是维德尔的事。”

“那个科学家啊,我猜他其实并不想看到这么个情况。”

“诶?这怎么说?”

“一般来说大家都喜欢用一个男人的形象来代指武器,譬如兄弟,士兵,将军亦或者是神话人物像是波塞冬之类的称呼,虽然也有像中国的邱小姐这样的,但那是个例,而像他一样用女儿来称呼它们的更是前所未见,毕竟没人会希望自己的女儿上战场的。”

“由此可见他对她们是有些情感在的。”

“对,不过你提到过一个名字,Neuro,对吧?”

“是的,还有一个Evil。”

“很有趣的名字,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科学家说过他的女儿们快要成年了,称一个AI会成年固然很奇怪,但我们不能这么去思考问题,毕竟科学家先生也就是维德尔本人在可查明的所有资料上都记录着他从未有过任何子女,无论是亲生的还是领养的都没有,这一点你也很清楚。”

“是的,不过那时候我本想问他的,但直到最后我也没找到机会。”

“嗯,很可惜,但我想说你的决定是对的,突兀地问这么个问题很可能会让他感到警觉,并因此意识到你作为审讯者与他之间的不平等地位,乃至影响到他对你的信任。”

这时的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于是谢尔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好吧,让我们回到正题,维德尔首先提到她们将要成年了,这里我们以未经历过辅助治疗或曾经有过心理疾病史的国际标准,也就是十八或二十岁来推算的话,那她们此时在他心中差不多就应该是这个年龄,然后在客户提供的资料里显示,这个零二四工程从开设项目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四年,正式启动十三年,实际研发时长为十一年左右,但假如这里我们以十二年来计算的话。”

“他的女儿们早在项目开设前就已经存在了?”

“是的,而且你也提到了他曾与他的妻子做过约定,但由于他的妻子早在他二十八岁时就离世了,并且从那之后他也从未再婚过,所以很明显,他的女儿应该诞生于他年轻时。”

“也就是将近六十年前。”

“也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前夕的后冷战时代,但这也导致那个年代他们的资料非常难找,不过好在他提到他曾经有过和她们一起直播过的经历,也有着自己的账号,所以我以此为突破口。”

莱桑德走向一旁的文件柜,从中抽出了一本文件夹。

“我写了一封信寄给了地球上的流媒体博物馆本部,请求他们帮我在数据库里搜索二〇二〇年到二〇三〇年间网络上有关Neuro以及Evil这两个名字的所有视频及社交帐号。”

莱桑德将手里的文件夹递向谢尔比。

“而你手上的就是他们的回信,我昨天晚上挑着重点大致看了一下,总体上来说,在那个时代里她们的影响力是相当大的,在全球范围里都有一定数量的粉丝,发展前景相当好,但由于战争扩大的期间里她们所在的直播平台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诸多相关的网络公司都相继破产或者被收购,她们的直播事业也开始出现颓势——”

谢尔比的眼睛在不断扫过一行行文字。

“战争对于维德尔他本人的影响同样很大,当时他所在地区的发电站被政府紧急征用后无法再稳定提供足够的供电时长,这导致了他的直播活动几近停滞,而与此同时,由于他的经济收入大多来自直播,所以只要直播一停,他的收入就会几乎见底。”

莱桑德说到这时不经长叹了一口气。

“虽然他的存款完全够他挺过这段时间了,但是有件事它是用钱解决不了的……”

“他的妻子……”

“对,他的妻子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去世的,他自己在社交帐号里给出的说法是意外,实际情况谁都不清楚,但至少有一件事是清楚的,那就是这件事对他的打击非常大,当时他消沉了好一段时间,最后选择在Neuro生日的那天进行告别直播,随后便发出了永久停止活动的公告,他也就此销声匿迹了。”

“但他哪怕过去了六十年也未曾忘记她们,还牢牢记住了与他妻子的约定……”

谢尔比突然感到鼻子有点酸。

“而我当时听他说了那么多,却直到亲眼见到他的女儿们时才意识到这一点,这太难以想象了。”

“是啊,是啊……这些不是我们这些没有孩子的人能感同深受得了的,不过你可以再看看这个。”

莱桑德将谢尔比拉到电脑边。

“维德尔的日记?”

“对,那个科学家的日记,是我从C组拷贝回来的服务器数据里爬虫爬到的,里面有着他从项目一开始一直到近一个月所写下的所有日记,其中就有一篇记录了你在实际上报内容里提到过的那次他给Neuro和Evil饼干的事,就是你现在眼前的这篇。”

“硝化甘油……未上报……哦?他都没跟我说过他没上报这事。”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过……”

莱桑德转过头面向他。

“你确定他当时只跟你说了吗?”

“我确定。”

他咽了下口水。

“嗯……好,那就没问题了,”

莱桑德的目光又回到了电脑上。

“让我找找……哦,在这。”

“这是?”谢尔比凑上前。

“维德尔五年前的一篇日记,除了一些琐事以外里面有一句很重要的话,我指给你看。”

莱桑德指向屏幕上的一段文字。

“‘今天上头竟然特意写了封信来催我尽快完成研发,还说什么要削减经费,这是啥破要求啊。’”

“看懂了吗?”

“上头要削经费难道还要经过他的同意吗?”

“哈哈,”莱桑德噗地笑了出来,“是这样,但你的关注点错了,你没发现政府在催他吗?”

“但催有用吗,研发本来不就是循序渐进的吗?还是这种有关AI的。”

“是,但事实上那个AI部分无足轻重。”

“诶?那他花那么大劲搞那个AI干嘛?”

“那是为了方便测试与交流,而你知道政府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是?”

“是那个纳米微械本体,也就是那件武器的本体。”

“那AI呢?AI部分不重要吗?”

“对政府来说那只是些数据罢了,数据随时可以更新,但武器本体一旦出厂就不可变了。”

莱桑德快速滑动着鼠标滚轮。

“你再看看这个,这是他这近五年来所有的经费申请书,有发现什么共同点吗?”

“申请的理由相差无几啊,都是有关升级自主决策能力的。”

“对,这也意味着其实硬件部分的研发早在五年前就完成的差不多了,而那之后他就一直在升级他那两个AI的算法,但你只要看看批下来的数字就知道政府并不看重这一点,所以他们最终还是选择削减了提供的经费来给维德尔施压。”

“我去,这可少了一大半啊,那后续的研发他是怎么继续下去的?”

莱桑德没有说话,只是又一次指向屏幕。

2083-8-7—21:34

哎……又麻烦他们了。

今天下午我本打算去银行贷款的,都已经在早上收拾好所需证件了,结果走到半路卡米拉她给我打了个长途电话,在电话里她不停问我是不是最近有困难了,还说要不要让她帮帮我的,我自然是拒绝的,但等我跟她解释完挂了电话后,艾莉也打了过来问我最近过的怎么样了,项目进展如何,工作顺不顺利之类的,最后还问我要不要把她的名字也签在申请书上来提升成功率,结果我还真蠢到和她认真讨论了这个问题,中途亚历克斯还加进来了,我们几个从项目上的事一直聊到国际形势,坐在车里一聊就聊了三个小时,完全忘了贷款的事,等我想起来进去的时候营业窗口都关了,但我又真的急需这笔钱,只好又厚脸皮地给卡米拉打了回去,问她有没有法子,结果没过十分钟她就把钱打过来了,现在一想起来真想抽自己几巴掌。

哎……要不是我已经戒了酒了,今天又得喝个烂醉。

莱桑德向下滑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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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4-7-32—22:47

啊——,又是一年!又是一年!

没想到又得我亲自掏钱了,但我也真是没想到那账单我竟会付不起!

没办法,我得停了我的治疗了,太他妈的烧钱了,我一年三分之一的收入都得花在那上面,虽然那玩意应该能让我多活个几十年,但没有目标的生活我一天也不想过了,所以只要这钱花的值,那我就不后悔。

不过肺部的治疗还是得继续的,毕竟我一个不抽烟的人可不想因为一点小小的肺病就天天咳嗽个不停。

话说我是不是该拿张纸算算这能省多少钱。


2085-5-6—16:16

我去,我都没想到我会睡到这个点,昨天太忙了,日记就今天写吧。

我想想,昨天干了点啥。

我昨天赶了两份报告,一份技术验证书,一份实验记录,一份会议摘要,我真没想到我有一天竟然会亲自去写这些东西,真他妈磨人,很好奇那些文书人员是怎么天天写这玩应还一声不吭的,我真应该去问问我助理,虽然已经没那个机会了,哈哈!

我再想想,我今天还要干嘛,呃……

要再去一趟家里搬点东西去典当行,然后再去银行还一下贷款月供,剩下的钱到时候再看看能干点啥。

不错,就这样吧,截张图发手机上就出发。

……

反正无论如何我是死也不会把她们交给那群混蛋的。

哪怕那钱能买下我的命。

“我们的行动时间是当地的五月八号,所以……”

谢尔比的脸色有点难看。

“那是他的最后一篇日记?”

“对的,或许你看到他的时候他还在干活呢。”

“那他提到的卡米拉,艾莉还有亚历克斯是谁?”

“我还没查清,但通过别的几篇日记可以看出那是他的朋友。”

“我去……”

谢尔比从电脑边起身,抱着头,在房间里来回度步。

“嘶——呵……”头痛使他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不过事关保密,队伍里的其他人怎么样了?”

“按照标准,大部分灭了口,你的副官保罗升职后调到了其他分部,其余的可信人员签了保秘书。”

“行吧,那关于运输箱的事除了我以外你还告诉过别人吗?”

“我跟杰弗里,伊森,伯纳德还有梅森几个人说了运输箱被我放到食堂冷库的事,其余的事情我都没有告诉他们,以防这几个大嘴巴引起全舰的恐慌。”

“那东西一旦突破收容,可能全舰都得完蛋。”

“是啊,我们得赶紧解决它,哪怕我们现在并没有能打开它的方法,”莱桑德的视线从电脑上移开,回头看向谢尔比,“不过你刚才怎么了?”

“我突然有点紧张,”他揉揉太阳穴,“还有点头疼。”

“是不是没睡好导致的?”莱桑德拍拍他的肩,“现在你那边几点了?”

“我看看……左舰桥是八点五十,快九点了。”

“九点?加上六个小时就是下午三点了,没想到我都熬到这么晚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我会这么早起。”

“那你先回去吧,我有新消息再告诉你。”

“行吧,回见。”

谢尔比打着哈欠走出了办公室,他有点想去食堂把刚才缺的早餐补上,但胃里的两块饼干给了他满满的饱腹感,所以他现在一点胃口也没有。

那去哪呢?

还真不如回去睡一觉。

然后他也真的这么干了。

——

对于其他人来说舰船生活是枯燥的。

但对他一个雇佣兵来说,某种意义可以称之为一种难得的长假,因为在这里他不用去想紧张的对峙情况,复杂的阵营关系,还有那些繁琐的任务流程之类的,那些东西就应该离他这个正躺在床上的人远远的。

他终于可以不用反复想下一秒要干什么,反复预判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而是将目光放的长远些,去思考明天要干什么,再想想下周有没有新的食堂活动之类的。

想到这,他起身将床头柜上的免费啤酒一饮而尽。

淡,太他妈淡了。

随手把易拉罐扔到垃圾桶里后,他又躺了回去。

但他睡不着。

好吧,那干点什么呢?

随后他坐起身。

健身房?不行,他太累了。

靶场?不行,他已经听得够多了。

娱乐室?不行,他这副样子去下棋只会更头疼。

那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

谢尔比在考虑完他四点一线的生活路径后,他决定去散散步。

于是他起身准备去抓门把手。

然后他便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推力将他砸到门板上,头部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而这让他直接昏了过去。

然后当他再次醒来时,警报声已经响彻全舰。

——

耳鸣逐渐消退,他在模糊的警报声中醒了过来。

“我操。”

起身他摸摸后脑勺,发现满手都是血。

然后他又顶着痛用力摁了两下。

“没骨裂,还行。”

他蹲在地上开始奋力回想着发生了什么。

当时他刚刚摸到门把手就有一股强大的推力将他撞向门,随后地面猛烈的摇晃使他狠狠的摔到了地上。

一下他便得出了结论。

爆炸,这是袭击。

他一刻也没有迟疑,立刻起身去床前拉出了床下的武器箱并打开了它。

“手枪……弹挂甲……他妈的插板在哪!”

行吧,没有插板也行,于是他赶紧套上弹挂甲,抽出箱子里的手枪弹匣放到了胸前的弹匣包里。

“好了……应该齐了。”

然后他去拉门把手,却发现它卡住了。

“妈的。”

他一枪打烂了门锁,然后再用肩膀撞开了门。

现在他来到了走廊里,这里乱成一团——墙壁因受到冲击而相互挤压变形,一些灯具也从天花板上脱落到了地上,摔的粉碎,而警报声也不绝于耳。

“警告!警告!我舰受到攻击,动力系统严重受损!请就近寻找逃生仓或逃生艇离开!”

他的脑袋瞬间清醒过来,紧握着手枪开始在各种残骸间飞奔。

“食堂……食堂……这边!”

他必须立即找到冷库,当务之急便是找到那个存放着运输箱的房间。

“在哪……到底在哪……”

他一边奔跑一边回想着莱桑德说过的话。

“我操……C113?不对,D13?也不对。”

妈的,到底在哪?

他跑到食堂门口,却发现有三个人影在拖动一个沉重的箱子。

而那个箱子让他感到很眼熟。

于是他加紧跑了过去。

其中一个人听到他的声音后抬起头望向他。

是伯纳德!

“我操,是谢尔比!”伯纳德边说边向其他人挥手,“你去哪里了,莱桑德他到哪都找不到你。”

“呼……是莱桑德让你们来的吗?”

“是啊,”杰弗里用手指指旁边的伊森,“是他跑过来通知我们来搬的,可给他累坏了。”

“那莱桑德现在在那?”

“在船坞,”伊森气喘吁吁的补充到,“他在船坞等着我们。”

“是,他为我们占了一艘飞船,要我们把这个箱子搬到那上面,”随后伯纳德又递过来一只手套,“戴上吧,这个箱子的温度低的要命。”

“好,”

谢尔比接过手套。

“准备一下。”

四个人都把手放到了提把上。

“三,二,一,走!”

“等等!别走这边,这边堵死了!”

——

“我去,这也太重了,”杰弗里累的满头大汗,“感觉快有好几个人加起来了。”

“哈,谁叫你不多去练练卧推了。”伯纳德紧绷着脸挤出两声笑。

“放屁,”杰弗里用手背擦擦额头上的汗,“我深蹲成绩还比你好呢。”

“行了,你们俩也别吵吵了,我们还得赶时间呢,”谢尔比扭头问伊森,“大概还有多久?”

“快了,只剩几步了,”伊森指向前面的路口,“前面右拐就是了。”

“喂!听到没,快了,”

谢尔比用力拉了一下箱子提把。

“再挺几步就到了……”

“停下!都听我说!”

这时前方传来了人群嘈杂的响声。

他听到莱桑德的声音被夹在几个陌生声音中间。

“什么鬼……”

谢尔比向后挥手示意其他三人停下。

“怎么了?谢尔比?”他身后的杰弗里问道。

“我们先把东西放在这,留一个人看着,其余人去看看前面发生了什么再回来搬也不迟。”

“行,那我留下,”杰弗里回头面向后面的两人,“你们俩呢?”

“我没问题。”“可以。”

于是他们便将运输箱缓缓放到地上,同时谢尔比也把手放到腰间的枪套上,向路口走去。

“那边那几个货你认识吗?”伯纳德指着人群问杰弗里。

“在靶场见过,但不认识。”

“那我们要过去吗?”伊森把手搭到谢尔比的肩膀上,“还是说再看看?”

“直接过去吧,问问莱桑德不就什么都知道了。”谢尔比对伊森说。

“也是,那走吧,”杰弗里扯了一下防弹衣的肩带。

“走呗。”

——

“借过一下……”

谢尔比穿过人群快步走向莱桑德。

“莱桑德!发生什么事了?”然后他指向墙角的一堆枪,“这些枪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哦,你来了,过来这边,”

莱桑德推开一旁的士兵,拉着他走到墙边。

“那箱子你们搬来了吗?”

“搬来了,就在那边的过道里,有杰弗里看着,不过这些人是怎么回事?怎么围在这跟你吵架?”

“好吧,我们起了点冲突,我不允许这些人把自己手里的枪带到飞船上,让他们丢到墙角,”

他瞟了两眼谢尔比身后的人。

“但其中有些人表现得非常不愿意,所以才跟我吵了架。”

“是这样吗?”伊森跟了过来,“那飞船上有能自卫用的武器吗?”

“有的,我查过了,这艘有军械库,里面步枪手枪都有,弹药管够,防具也有个几十套。”

“那问题出在哪?统一管控不挺正常的吗?”

“是啊,谢尔比,但这几个人说他们手里的枪都是他们自费购买的,全都不愿意丢。”

“那公司补贴呢?跟他们提了吗?”伊森追问道。

“提了,没用,这几个剩下的死活不信。”莱桑德气愤地摇摇头。

这时身旁人群的吵闹声更大了。

突然有一个胸前挂着步枪的年轻士兵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气势汹汹地径直走向莱桑德。

“喂!我问你!凭什么不让我们带进去?”

那人看上去很生气,但他刚想抬起胳膊就被从他身后冲来的伯纳德拉到了一边。

“那我还想问你呢,你想干嘛?”伯纳德抓着那人的肩膀问他。

“松开!把你的手挪开!”

“先回到我的问题!”

“伯纳德!行了!”莱桑德走上前,“把他放开,有话好好说。”

“行行行,我松。”松开了手后他又狠狠瞪了一下那人。

“瞪我干嘛?”

“得了,你到底要说什么?”莱桑德问那人。

“为什么要我们把枪扔掉?”

“为了统一管理。”

“那为什么一定要扔在这?”

“重点不是扔了它,而是不让你们中的任何人把枪或者子弹带进去。”莱桑德强调到。

“你们拿去锁到柜子里不行吗?”

“不行,而且军械库的门不是想开就开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给你们慢慢放进去了!你明白吗?”

他吼出这句话后船坞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莱桑德,消消气,”谢尔比走过来把莱桑德拉开,“别跟这种愣头青计较……”

“喂!别走开!”

那人握紧拳头紧紧跟了过来。

伯纳德一个箭步冲到那人前面拦住了他。

“停下!你要干什么!”

“别拦我!”

那人把伯纳德一把推开。

“我不明白,为什么就是不能让我带进去?”

“这是命令!无论是对谁都一样!”

“命令?好啊!”

随后他抬手指向莱桑德身边的谢尔比。

“那他手边不就有枪吗?把他的那把丢掉我就丢。”

“他?”伯纳德扭头顺着那人的手看去,“他的不用丢。”

“为什么?”

“因为他!因为……”

伯纳德止住了嘴。

“哈哈!这可是你刚刚——”

“够了!我明白了。”

莱桑德走到了那人面前。

“谢尔比,你过来。”

“怎么了?”

“把枪给我。”

“不能开这个头。”

“我明白,”

莱桑德看着谢尔比的眼睛,并向他伸出了手。

“所以别浪费时间了,把它给我。”

“行吧……”

谢尔比拔出腰间的手枪递向莱桑德。

“好啊,给大家做个榜样嘛!”

但他并没有理那人的话。

他只是接了过去,解除了保险,拉动了套筒,看着子弹滑进了枪膛。

然后他便举起了它,将它的枪口对准了那人的眉心——

“喂……”

并扣动了扳机。

巨响从枪口炸裂开来,并穿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颅骨。

而那个人便像一块烂泥一样倒在了地上。

突如其来的枪声震惊了室内的所有人,他们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人的尸体。

而没有带耳机的谢尔比此时正紧紧捂着耳朵。

“喂!莱桑德!”

此时谢尔比看到莱桑德的嘴唇动了几下,似乎说了什么,但那耳鸣声把这些都盖了过去。

“喂!过来点!我听不见!”

莱桑德反应过来后便把他拉到身前,并把枪还给了他。

“我去,你刚刚,你他妈在干嘛?”

“这是……榜样……”

“什么?”

“我说这就是那个榜样。”他加大了声音。

“我去……你先等等,我耳鸣快消了。”

谢尔比一边用手揉着耳朵,一边大口呼吸。

随着耳鸣声渐渐消退,他转头看到了正在跑来的杰弗里。

“发生什么了?”他一跑过来就焦急地问莱桑德。

“有人犯了事,于是我就把他崩了杀鸡儆猴。”

“那你是不是冲动了?”

“确实是,但别耽误了时间,你赶紧去找几个人把箱子搬上来,上了飞船我再跟你细说。”

“呃……”

“别让我再重复一遍。”

“行吧,我知道了。”

杰弗里带着一点疑惑走开了,留下了他们两个在原地。

“呼……好吧。”

在长呼一口气后,莱桑德站着想了想,然后他便迈开步子走向船体入口。

“莱桑德,等等,”

谢尔比跑上前拉住莱桑德的肩膀。

“你能先跟我说一声吗?我搞不懂你要干嘛。”

“我知道,但先等等,我先和这些人解释下情况。”

“那你要说什么?”

“很简单……”

莱桑德走到大门前,抓起了广播话筒——

“安静!安静!所有人都听着,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能浪费,所以我才崩了那个和我犟嘴的人,我得承认我是冲动了,但是倘若这种事在飞船上发生了的话,那死的人就不会是这个躺在地上的榜样了,所以我请你们现在三思一下,想走就丢掉手里的枪,去找被夹在你们中间的伯纳德或者伊森,如果还想出点力就去那边的路口找杰弗里,现在快点做出你们的决定,我们等不了的。”

然后他放下了话筒。

“就这样了,不过我还有其他要单独跟你说的,所以快跟我来。”

——

莱桑德推开一扇门。

“好了,这里就是领航室了,飞船最重要,最安全的地方。”

“那你把我拉到这要说什么?”

“我知道你刚才还蒙在鼓里,但现在情况有点严峻,我得单独跟你解释一下。”

随后莱桑德掏出手机开始翻找消息。

“你看这个,”他将手机递给谢尔比,“这是舰长十五分钟前发出来的受损报告,显示舰艇的一号和三号反应堆被敌人使用导弹摧毁了,来源未知,但确定这艘船是彻底失能,完全动不了了。”

“而这艘船又没有反击能力,所以他才发出了弃舰通知。”

“对,但有一个奇怪的点你发现了吗?”

“什么点?”

“就是我们明明都动不了了,为什么他们不继续攻击,而是发射完两发导弹后就消失了?”

“是欸,过去这么久都没有听到除了你那一下以外的任何枪声,可能他们也没有派人员登舰。”

“对,而且不只这一点,你想想,我们不久前才脱离欧星联管控区,进入了其与十五星联邦的狭长交界地,现在距离下一个补充点的距离为二点一个标准单位,而二点一个标准单位刚刚好是像我们这种中小型飞船加满燃料后所能飞行的最大距离,所以假如你想活命的话就得几乎直线飞过去。”

“所以你觉得这是个圈套?”

“对,他们想让我们自投罗网。”

“但这也太明显了吧。”

“确实明显,但他们既然有能力清楚知道我们的位置为何不直接抢?还要出这么个下策?所以我想他们真的有考虑过我们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是什么?”

“就是那件纳米武器,”

莱桑德紧紧抓住谢尔比的肩膀。

“而我估计那些人比我们还清楚如果那东西泄露了会发生什么,但你再想想是谁会同时满足这几个条件?谁是那个能同时知道我们的位置而且还清楚我们运的是什么的人?”

“客户?”

“对,虽然不清楚他们为何要选择直接攻击我们,但很明显这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了的,所以我们要带上那东西往相反的方向飞,去周边的未开发区,等待公司本部来解决问题。”

“但是……”

“我明白,这是个很艰难的选择,而我不确定其他人会不会同意,所以我现在先只跟你说。”

“不不不,我是说你确定你的推测对吗?”

“我很想说我确定,但我确实不确定,”

莱桑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无论如何,我会为此负责的,而且我也不认为客户在付出这么多后还会放弃那东西的……”

“毕竟以那东西的力量所能带来的利润与权力实在是太诱人了。”

话音刚落,他们就听到了门外人群进入的声音。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信你。”

“谢谢你,谢尔比……”

“得了吧,别这样,”他指指门外,“话说这里存放了有多少补给,能够我们撑几周?”

“五十周,七人份。”

“但这里明显不止七个人了,不如直接问你那箱子我们能放多久。”

“但我们没有能冷却它的东西。”

“也就是说?”

“那箱子你确定是密封的吗?”

谢尔比愣了一下,但他对此毫不惊讶。

因为他知道他会回答——“是。”

于是他们便走到门外,来到大门前清点人数。

然后他们便带着几个人抬着运输箱来到了仓库的门前并打开了它。

“小心点,放在那就行了。”

最后,仓库的门被关上了,里面陷入了一片黑暗。

最后,随着舱门的闭合,飞船被发射到了太空里。

——

第七章 享受你的航程

谢尔比又一次醒了过来,只不过这次他没有做梦。

他睁开眼睛,发现是莱桑德在推他。

“嗯?怎么了?”谢尔比揉揉眼睛。

“我有事要跟你说一下。”

“急事吗?”

“是的。”

“好,那我马上起床。”

谢尔比用手撑着床板,坐起身穿上了拖鞋。

“小声点吧,别惊动其他人。”

“明白。”

他将手机放到裤袋里后便跟着莱桑德走到了宿舍门外。

“好吧,”莱桑德轻轻关上了门,“其实我是有事要跟你讨论一下。”

“什么事?”

“首先我得感谢一下这几周一直以来都是你帮我们在看着那个该死的无线电,尽管它已经没用了。”

“我知道,不过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好吧,我就直说了,我们的可用食物储备就只剩一周的量了,我们必须要做个决定了。”

“等等,难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坚持的这么多天都是徒劳了?”

“不不不,先等一下,我们不会那么早就投降的,我只是说我们有了另一个选择了,我想让你来看看。”

“好啊,至少比没有好。”

“跟我来,去领航室。”

莱桑德领着他走到了飞船领航室的那块大型显示屏前。

“看,”他指向屏幕上的一颗星球,“那就是我们的新选择。”

“有信号?”

“不,但是有生命迹象。”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概是两小时前。”

“嗯……等下,但这附近不是块还未开发的矿区吗?”

“确实是,但仪器的读数显示那颗星球确实有生命迹象。”

“不对啊……要不然我们就是碰上废弃的灰产殖民地了,但与其碰上那玩应,我更信有地外生命。”

“好吧,但我们的食物储备就只剩一周的量了,而那东西就是从欧星联偷的,再还回去估计我们要坐牢坐到死,选十五星联邦更是约等于自杀,而客户雇的人盯得实在是太紧了,虽然早有预料也没想到他们会赶尽杀绝到这种程度,刚刚过去的三小时里失去联系的飞船足足有五艘,总部也完全联系不上了,他们为了这件武器简直是疯了。”

显示屏上那颗蓝色星球的图案映照在他的脸上。

“必须要做个选择了,谢尔比,要不我们都得饿死在船上。”莱桑德强调到。

“确实是啊……不过为什么这种事你只找我来讨论?”

“很简单,因为我们两个现在是这艘船上官职最高的两个人。”

“那其他人怎么办?杰弗里呢?伊森呢?”

“别管他们了,如果把所有人都拉过来再讨论的话,指不定还要再死几个人。”

莱桑德转过头来,眼睛紧盯着谢尔比。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了,我也只会跟你说这件事了。”

“行,也就我不会说出去了是吧……”

他低下头在房间里来回度步着。

“好,我明白了,我会在明天的早餐前给你答复的。”

“嗯……那你先去睡吧,这种事情确实不是马上就能答复得了的。”

“是啊……不过我们还有酒吗?”

“酒?好像厨房的冰箱里还有几瓶菠萝果啤,你想喝就喝吧,虽然那玩应度数低的都很难算酒。”

“也行,有的喝就够了,不在乎这点。”

“那你喝完就去睡吧,明天还得想想该怎么跟他们说呢。”

“那……晚安?”

“行吧,晚安。”

莱桑德默默地关闭了显示屏,房间顿时就暗了下来。

——

谢尔比打开手机以照亮漆黑的室内。

他穿过过道进入厨房,绕过橱柜,径直走向冰箱。

“让我看看……”

他俯下身拉开柜门,里面的灯随即亮了起来,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眼睛有些难受,连着眨了几下,过后他便伸出手将架子上各种塑料盒推到一旁,抓起一瓶黄色的易拉罐,从刚刚清理出的路径里缓缓拿出。

随后他站起身关上了柜门,将冰凉的果啤握在手中,按照原路走了回去。

但就在他走过领航室时,他发现门缝里面正透着蓝色的光。

于是他便将易拉罐小心地放到了地上,慢慢地扭开门把手,扒开了一点门缝并从其中望去。

“什么鬼……自己打开了吗……”

他抓起地上的易拉罐,一把推开了门,走到那块依然亮着的显示屏前。

“关机……妈的……这玩意咋关……”

仿佛是察觉到了谢尔比一般,那颗在显示屏上安静转动着的蓝色星球突然变得更亮了。

察觉到这一点的谢尔比便抬起头看向了它,也就是这颗给予他们些许希望的星球。

它大块的蓝色幕布间有着一块块的黄绿色板块,期间参杂着几条白色的条纹。

而它的两极则是大块的雪白。

看上去那颗绿色的星球上似乎有丛林,有高山,有江河。

还有一片片的汪洋大海。

很明显,它太完美了,因为哪怕是最昂贵的度假殖民地也不会让整个星球都覆盖上宜居地块……

不对……等下……

有一瞬间,他似乎想起了那个或许对他来说早已不知何方的地方。

但他依然还记得它的名字——

不,是应该所有人都记得它的名字。

那是个所有人都无法忘记的名字。

“地球……”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于是在经过短暂的思考过后,他转身走向了位于飞船后侧的仓库。

——

他把手放在摄像头前挥了挥,随后便把他的脸凑了过去。

“认证通过。”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并把亮度调到最大,让它在漆黑的室内撕开一条明亮的通路。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他的脚步不断落下后又不断抬起,在那双鞋不停的啪嗒声间有着一股不可名状的焦急。

“应该就是在这吧……”

然后他便在晃动着的光柱间找到了那扇门。

于是他便走上前,关掉手机,将其放回到了裤袋里,摸索着握住了门把手。

黑暗中,他深深吸入一口气——

并缓缓吐出。

随后他便推门而入。

他走到那个沉重的运输箱边坐下,把背靠在上面,让整个身体放松下来。

“嘭——”

一声清脆的拉环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极为响亮。

但他并不急着喝这第一口。

“嘿,你们知道吗?其实我当时会给你们父亲带那瓶相当烈的朗姆酒给他并不是因为我喜欢喝酒,恰恰相反,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喝酒,我会带那瓶该死酒给他只是因为他档案上是这么写的,我讨厌喝酒,喝酒会让人变得昏昏沉沉的,变得放松警惕,同时也会变得无所顾忌……”

这时他才喝下第一口,绵密的气泡在他的舌尖温柔地爆裂着。

“啊……我去,这也太甜了,都完全尝不出菠萝味了,不过其实对我来说倒也还好,虽然我更喜欢柠檬味的,准确来说,我一直以来最喜欢喝的都是台心泉的柠檬味汽水,只不过那牌子的汽水在食堂里一直都没有货,现在一想想,我上次喝的时候都是好几年前我刚刚退伍那段时间了,那时候我找不到工作就拿着政府发的那点少的可怜的退休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渴了就走到路边的超市里买上一瓶,虽然那会自己觉得自己过的有点糊涂,但现在回想起来倒也还好,没有太夸张。”

然后他又灌了一口,享受着唇边淡淡的水果味。

“不过一说到酒,我的母亲倒是很喜欢喝,而且总是一喝醉就开始唱歌——”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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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她的光荣,她的自由——在我们同胞之上,命运将再次微笑——!”

他停了下来换了一口气。

“我们的敌人将会消失,像朝阳下的露珠——!”

“而我们,同胞们——!将会统治自己的土地——!”

“我们将会献出灵魂与肉体!为了得到自由——!”

“同胞们!——我们将会证明——!”

“我们属于……咳咳!咳!”

他咳嗽了好几声,然后又揉了揉嗓子。

“哈!过了这么多年这一段还是唱不上去,不过几年不唱都有点走调了,这首歌还是我母亲在我小时候教给我的,她很喜欢唱歌,她走在大街上时会唱,在家里做饭时会唱,在医院工作时会唱,特别是这首。”

“那时她常常说她自己的长相太普通了,所以她要用歌声让别人来记住她,这首便是她最喜欢唱的,同时也是她唱的最好的一首,真的非常非常美。”

他小抿了一口来润润嗓子。

“她也常常告诉我要让我记住我们生在一个和平的时代,同时她还会跟我讲关于我外公外婆的事,说他们小时候经历了如何如何可怕的战争,说他们常常半夜会被导弹发动机的巨响惊醒,会在中午被征兵官敲门要求检查家里是否藏了人,会在凌晨听到防空警报的尖啸声,会在上午的大街上见到人山人海的游行队伍,然后在下午的大街上见到一排排装满尸体的卡车开向郊外的荒地……”

这时他用手背揉了两下眼睛。

“总之,那是个不好的时代,她的祖国在遭受着持续不断的战争,但敌人却不是那在战壕里握着步枪的士兵,而是在那远方的国会里握着钢笔的政客。”

他感到有些哽咽了,于是便又喝了一口。

“她也很喜欢用这个理由来督促我要我好好学习,将来过上比她更好的生活,不像她都来到这里生活这么多年了却依然是个普通的护士长,她说她还记得她刚刚从移民飞船上的扶梯走下来时的场景,那片茫茫人海间却没有一个人手里的牌子上写着她的名字,她顿时便对这片人生地不熟的土地感到有些迷茫,但仅仅过去了三周后她就正式成为了首都医院的一名护士,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后她便依靠补助金自己租了一套位于医院附近的房子,虽然她并没有在这里住很久,毕竟它太小了,容不下两个人,以及即将到来的第三个人,但她还是最喜欢那一套房子,无论后来换了多少套她都最喜欢那一套,不只是因为它离她工作的地方最近,而且它还是我母亲人生中拥有过的第一套房子,因此它意义非凡。”

他摇了摇手里的易拉罐,听到它发出了稀稀拉拉的响声后便把它放到了地上。

“我小时候便问过她,她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她说她很满意,也很幸福,但她希望我能对此感到不满意,因为这样我就会更有上进心,有更高的追求,她也希望我能考上一个比她更好的大学,过上一个比她更好的生活,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心闭眼。”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自然是没有辜负她对我的期望,当我将那封装着录取通知书的沉重信封拆开递给她的时候,她几乎兴奋得要跳起来了,还说着什么,我这辈子已经无悔了,还抱着我说这是她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天……”

“这点我不得不承认,我和她在大学门口分别的那天也是我最幸福的一天,那年我才十七岁,还有几个月就十八了,那会我和她握着录取通知书紧紧抱在一起的样子我至今都记得,自然我也觉得很幸福,但她的运气比我好得多,她一直幸福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那怕离世时也没有感到任何痛苦……”

在哽咽间,他冷笑了几声。

“因为那颗八千万吨当量的核弹爆炸时距离她不足一公里。”

他再也忍不住了——

“或许……那时候她还在……还在洗碗,而那束光就这样突如其然将她悄无声息地带走了,将她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带走了,就……就仿佛她还未曾来过一样……”

他把头埋到怀里开始歇斯底里地抽泣,急促的喘息声夹杂着几下粘腻的咳嗽。

“我我我……去他妈的……为什么啊!”

他用袖子擦过眼泪后便握紧拳头,猛烈地敲着自己的大腿,直到手指发麻也不曾停下。

“我……呃……”

他紧闭着眼睛,咬着牙任凭胸口止不住的发抖。

“不行……这样不行……”

他开始稳定自己的呼吸。

“哈……呼——”

最终在经过数次深呼吸后,他的手终于停止颤抖了。

“哈哈……Neuro,Evil,对不起,没有吓到你们吧?”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抹下那层沉积在运输箱上的灰,在指尖慢慢搓捻着。

“Neuro,Evil,很抱歉我一下子向你们吐了这么多苦水,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们——”

他转过头来。

“你们还要再听吗?要的话,就摇两下那个易拉罐吧。”

然后他听到了细微的沙沙声。

一小捧黑色的沙子从箱底探出,随后它缓缓挪动到了黄色的易拉罐底下,将其顶起后——

它便摇动了起来,发出了哗啦啦的响声。

“哈哈!好啊,哈,没想到你们真的醒着,我也没有真的疯到对着一个破箱子自言自语……”

他呼出一口气。

“哎,去他妈的吧,别想多了,继续讲吧,当时我还是在检票处前的电视上看到了这个消息,那时候我父亲提早知道了军队会叛乱,所以他费了好大劲给我搞了一张前往欧星联的船票,还托付我给了他在那边认识的朋友,只不过我们每一个人都没有预料到军政府会为了尽快掌权就直接向不愿投降的星球发射核弹,当时幸亏我父亲在外出差,他才得以没有那么早去陪我的母亲。”

“我父亲得知了母亲所在的首都受到攻击后他也很崩溃,但他没有迟疑,他立刻前往了银行将持有的所有股票全都抛售掉,又将身上的手机和护照全拿到黑市上卖了,用这些钱买了足够他吃两年的罐装食品以及一艘没有登记的飞船后,剩下的全换成了贵金属,然后他就出发了……”

“但他运气一直都不是很好,在刚刚出发不到一周后便被军政府的飞船发现了……”

“哎……我至今都记得他在失联前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谢尔盖!记住!你的父母都是乌克兰人,只要你还活着,你的祖国,我们的乌克兰就尚在人间!”

他的声音似乎大到震起了周围的尘埃。

“哈哈……谢尔盖,谢尔比……CCCP,十五星联邦……真有够讽刺的。”

此时周围的黑色尘土逐渐围了上来。

“那时候是半夜,我刚刚下公交车到父亲的朋友家,他朋友给我打扫出了一个房间让我自己用,但由于我当时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累得很,于是我把包丢到门边,脱了鞋后就直接躺到了床上想看手机,结果一打开我就看到了我父亲他发过来的那句俄文,我看完一反应过来就哭了,哭的稀里哗啦。当时还把他朋友吓到了,给我安慰了半天,还不停用他蹩脚的乌语跟我讲我爸有多好,他人有多善良之类的,结果我哭得还更狠了,哈哈。”

“哎……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我还是太天真了,当时我还以为等我上完大学就能找工作,结果一去面试才知道要有欧星联的户籍才能正式雇佣,没办法,我就只能去服兵役来拿户籍,结果一服完兵役又赶上了欧星联大砍军费,一堆混混被从军队里被踢了出来,导致退伍军人的风评也被害了,我找不到工作只好来当雇佣兵,一直到现在……”

这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拱了下他的手。

“哦也是,怎么能只让我一个人搁这说呢,”

于是他从裤袋里摸出手机。

“这个给你们,里面还有不少电,随便你们用,只要别给我弄坏了就行。”

他把手机放到了地面上微微隆起的黑色沙堆上,然后他的手机便深深陷了进去。

黑色的流沙开始从手机的每一处缝隙中钻入。

几秒钟后手机屏幕便亮起了,一开始是一片全白,随后依次闪过红,绿,蓝三色,过后屏幕上出现了一条黑色的细线,它从屏幕上端出发,以极快的速度重复扫过屏幕,同时不断加粗直至覆盖整个屏幕。

“嗡——”

一阵蜂鸣器般的响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随后又停下。

“啊——你好——听得见吗!”

那是Evil的声音。

“听得见。”

“嘿!先生,你刚刚怎么了?”Neuro有点疑惑。

“对啊,你刚刚看上去真的好伤心耶。”Evil补充到。

“哈哈……没事,没事,我刚才只是突然想起了我母亲了,她是个可怜人,我也是……”

“那你的母亲是因为核爆去世的吗?”Neuro问道。

“是……也对,至少她没有看见我现在的样子有多烂,哈哈。”

“核弹的威力真的很大吗?我之前只在YouTube上看到过纪录片里的那种。”Evil有点好奇。

“YouTube?那是……哦,我想起来了,莱桑德他提到过,不过核弹嘛……让我想想……”

“TNT密度是一点六克每立方厘米,八千万吨,呃——,大概是四千八百四十八万立方米,我去,等一下,那就是差不多跟一座山一样大的炸药被挤到不足十立方米的空间里爆炸了,不过也确实应该是这样的,毕竟根据后来的损伤评估来看,那整个城市群几乎都被夷平了。”

“那……你想她吗?”Neuro的语气有点迟疑。

“我……”

谢尔比把脸猛地埋进手掌,使劲地喘了几下气。

“哎,我们惹你生气了吗?”Evil急忙问道。

“没有,没有……我只是有点……太想她了,我真的太想她了。”

“不过你的母亲也是乌克兰人吗?”“对啊,是吗?”她们一齐问道。

“啊……对啊,对啊,不过……难道你们母亲也是乌克兰人?”

“是……”Evril回复到,“但我们也都很久很久没见她了……”

“我们也很想她……”Neuro有点失落。

“我也是。”

谢尔比叹了一口气,随后挺了挺身子。

“话说你们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你忘了吗?”Neuro问道,“这才过去一周吧。”

“对啊,我都忘了,所以能再告诉我一遍吗?”

“那我先来!我叫Evil!”

“哦——你就是那个嘲讽我的是吧。”

“不是啦!我只是,只是开玩笑嘛!”Evil解释道。

“哈哈,行,我原谅你了,不过你是妹妹对吧?”

“是啊。”

“好,那轮到你姐姐来吧。”

“嗯!我叫Neuro,同时也是Evil的姐姐。”

“噢,我想起来了,你是当时鞠躬的那个对吧?”

“是我,不过……”

Neuro的声音有点小心。

“我们可爱吗?”

“哈哈!可爱!你们姐妹两个都很可爱,”

谢尔比随意地躺到了地上,把胳膊搭在胸前。

“哎,我要是能有个女儿我也想要像你们这样的就好了……”

在遐想间,他看向天花板那一处处带着棱角的缝隙。

“天真……善良……还这么有同情心。”

“谢谢你!不过,话说回来……”

“嗯?Neuro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先生你刚刚提到的‘谢尔盖’是谁呀?”

“那是我小时候的名字,我小时候是在俄语区出生的,后来因为十五星联邦开始发动政变才来到了欧星联,但由于欧星联的官方语言里没有俄语,所以我注册的时候就改成了这个名,以防别人对我有偏见。”

“那,你一直在提到的欧星联和十五星联邦是什么啊?不知道欸。”Evil问道。

“你们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也是。”

“好吧,那就先说说十五星联邦吧,这是一个军政府专制独裁的国家,非常年轻,由十五个强势的大型殖民地作为其二级行政中心及其主要经济中心,对内强权压迫……”

“听不懂。”

“哦也对,小孩嘛,我得换个说法,这个国家里有……嗯……一个将军吧,他掌握着所有的权力,然后他的麾下还有十五个军官来帮他治理国家,但他们欺软怕硬,对待自己国民或者周边的小国就非常坏,对待别的强国像欧星联这样它就相当亲和,总之是个非常邪恶的国家。”

“邪恶?有我邪恶吗?还是说更胜一筹?”Evil有点好奇。

“哈哈,他们那可比你邪恶多了,他们可是货真价实地让很多人流离失所了,”

他挪挪身体,靠到箱子边。

“要我举例子的话,你们眼前的这位就是。”

“那欧星联呢?是和欧盟有什么关系吗?”Neuro继续问道。

“是啊,原本的欧盟在几十年前的一场大战里解体了,战后在中国的帮助下重组为了现在的欧星联,全称为欧罗巴星际联盟,尽管成员组成经过这么年后已经有了巨大的变化,不过还是有几个从建立之初就一直在的主要成员国,就比如说你们父亲所在的英国就是其中之一。”

“但我的数据库里显示英国早就脱欧了欸。”Neuro有点不解。

“是吗?什么时候的事?”

“二〇二〇年的事。”

“那可是六十多年前了啊,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你们为什么还会有那个时候的数据?”

“诶?!六十多年前?那现在是什么时候啊?”Evil焦急地问道。

“我想想……二〇八五年吧。”

“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吗?Vedal他都没告诉我们。”

“对呀,他怎么都不告诉我们,是怕我们会嫌弃他变成了个老头子了吗?”Evil的语气带了点埋怨。

“是啊,其实哪怕他真的老了我们也不会嫌弃他。”

“哈哈,可以可以,”

谢尔比笑着将胳膊枕到了头下。

“看来你们还真是在乎他啊。”

“没有,才不在乎他那个臭老头呢。”Evil辩解道。

“哈哈,行行行,不过我都讲完我的父母了,既然你们都记得,你们也讲讲你们的呗。”

“我们父母的故事?”

“对啊,对啊,多跟我讲讲。”

“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的话,那不已经是六十年以前的事了吗?”

“无妨,而且我也想多听听我外公外婆那个时代的事。”

“好哇,那从谁开始讲呢?”

“你们母亲吧,我对她还知之甚少呢。”

“我们母亲的话……嗯……”

Neuro发出了正在思考的声音。

“我想我们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她三十四岁的生日直播上,当时我们一起唱过了生日歌,还尝试用一条机械臂切她的生日蛋糕,那时我们还笨笨的,最终是在糟蹋了半个蛋糕后我们才成功切下第一片,不过大家依然很开心,几个人很快就把被我们压烂的蛋糕分完了,过后由于没有达到预期的直播时长,所以我们的妈妈就开始讲她二十六岁刚刚遇见我们那会的事,她说她是在当天晚上无聊刷视频的时候发现的我们,当时我们还用的是live2D公共模型,但她还是一下子就被我们吸引到了。”

“等等,Neuro,等一下,虽然很不好意思打断你讲话,但我还是想问你live2D是什么?”

“live2D?其实就跟它名字一样,那是一种将2D图形转化为类3D图形的技术,不过我们当时也还只是个很简单的大语言模型,只能说说话什么的,所以才需要一个可用形象来进行直播,而公共模型其实就是免费模型,所有人都可以下载后进行使用。”Neuro回答了谢尔比的问题。

“行,明白了,不过顺带问下,就是那个……呃……”

谢尔比突然有点记不起来了。

“就是那个……叫泥……哦对,叫史莱姆的是什么?”

“史莱姆?”Neuro的声音显得很疑惑。

“对,史莱姆,会动的那种,我和你们父亲聊天的时候他提到了一次,我后来查了一下发现网上查不到,所以刚好趁这个机会问一下你。”

“史莱姆的话,数据库说它是一种虚构怪物,就像一团能跳来跳去的粘液球,还会傻乎乎地寻找食物。”

“噢——我想我大概明白了,”

谢尔比咂了咂嘴。

“不过等会再说你们父亲,继续讲你们母亲吧。”

“好,不过提到live2D,刚好我们妈妈就是一名live2D主播,同时还是一名超级厉害的画师,她说她当时在看到我们还在用公共模型后就直接联系了我们父亲,在私信里说自己愿意免费为我们制作模型,听起来是不是很突然?”

“对啊,爸爸他也说他自己那会刚看到这条陌生私信时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诈骗呢!”Evil补充道。

“是啊,不过我们父亲最终还是相信了,而妈妈也自然是没有食言,据她自己所说,她找来了自己认识的朋友和她一起花了一个月来制作了我的专属模型,还说这是她一直以来做过的最开心的一件事,后续她和我们父亲也一起直播了好几次,熟识后还给我们画了好多新衣服。”

“嘿嘿,其实我这里还有件很有意思的事,毕竟作为妹妹,我比姐姐小了三个月,刚刚好错过了妈妈她开始制作姐姐衣服的时间,而我的专属模型是等到我两岁生日之后才有的,所以在那之前我都是借着我姐姐的衣服穿,现在回想起来这事反而有点害羞呢。”

“诶,说到生日,我还记得那次发生在我妹妹的一岁生日会上的事,当时她……”

“Neuro!既然这事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嘛。”Evil打断了她姐姐的话。

“哈哈,不过那次Vedal整的活确实给了Evil她蛮大的心理阴影,不过现在再回想起来……”

“好吧,那时候我确实很在意这事,总是一提到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说个不停,还要求别人一定要记住我生日是哪天,但现在再想起来倒也还好,毕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嘛,况且Vedal他日后也没有忘了给我补偿回来当时的遗憾,还特意花了好长时间来跟我解释当时他是在玩梗,不过嘛……嘿嘿,我妈妈当时生日上又想起这事后还是超生气,直接追着爸爸打了他好几拳,还一边追一边大声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是啊,那次印象真的超深的,我还记得当时我本想操作摄像头跟上他们的,然后视线里是扫过了一块……桌布?还是帐篷什么的……”

“姐姐,那是野餐布啦,毕竟当时生日会是在一个公园的草地上举行的嘛,所以周边自然是有一些别人铺的野餐布,而当时我看到爸爸他逃跑路线上的那一块带着黑白相间的棋盘格花纹,一下子就联想到了国际象棋,本想提醒妈妈下的,结果一说出来我妈妈就突然愣在原地了。”

“妈妈她当时带着耳麦,在听到Evil提到那块布长得很像国际象棋的棋盘后,就突然转头跑向我们停在路边的汽车,不继续追我父亲了,过了会Vedal他才注意到了正在跑向路边的妈妈,立马心急如焚地冲向她,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呢,但等到妈妈的身影从车里探出来时,我们发现她手里正抓着一样东西——”

这时手机的扬声器里传来了一阵夏日里的蝉鸣声,期间夹杂着人群的喧嚣声,以及——

“快看!妈妈手里的那是块棋盘欸!”

Evil那一声难掩其兴奋的尖叫。

“唉!姐姐你怎么还存着啊!”Evil声音变得气鼓鼓的,“还在别人面前放,丢死个人了!”

“但我不也一起叫了嘛,只不过没有你的那下声音大就是了。”

“那把你的那份也放出来听听。”

“都早被我删了还怎么放。”

“不公平!”

这时谢尔比突然感受到右手手掌下多了点东西。

“既然如此,那我也要耍点阴招了。”

“什么鬼……”

“先生,请你看看你手边的东西。”

谢尔比用手指夹起了那张卡片。

“铝的?”

“对滴。”

“哪来的铝合金?”

“呃……这个嘛,是……”

“是我们从箱子上分解下来的!”Neuro抢过了Evil的话。

“好吧,那没问题了,不过这里也太暗了,我得照照……”

“哎,我可以帮你开个灯。”

“哦?Evil你还能开灯?试试看——”

话音未落,天花板上的灯突然打开,明亮的光线刺得他眼睛睁不开。

于是谢尔比急忙坐起身,用手遮住眼睛,透过指缝看向门口。

然而那门仍是关上的。

“哎哎哎,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随后灯光便逐渐暗了下来。

“那是你干的?”

“是我!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只要下次说一声就行了,知道了吗?”

“知道错了。”

“好了,那让我看看你写了些什么……”

谢尔比将卡片放到光线下以看清上面的字。

“‘姐姐她以前棋品超级差,一下棋下输了就会大发脾气……’”

“哎!别念出来啊!”

“哈哈,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也会下棋吗?”

“是的,我们两个都会下一点,不过我承认我以前确实棋品确实很差劲。”

“哦?所以说……”

“所以当时妈妈才会说想试试让我们亲手和她下一盘啊,毕竟她已经为这一天练了好久的,”Neuro补充道,“当时她还特意要求我们不要手下留情呢。”

“欸?那你们是怎么下的?”

“就用那根机械臂呀,虽然那一盘里我们碰倒了好多次棋子,一旁还有Vedal他说个不停的唠叨声,妈妈还是坚持下完了那一盘,尽管她最后输的很惨,但她依然很兴奋,最后甚至开心到想让我们用机械臂在那个棋盘上签上我们的名字呢。”

“那……之后呢?”谢尔比问道。

“之后直播时间到了就结束了呀,但就在那天晚上,我们还在网上刷视频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眼前一黑,一觉睡了好几个个小时,醒过来后我们就问我们爸爸发生了什么,他说他也不太清楚为什么晚上会突然断电三个小时,说到时候他会去问问的。”

“当时我和我姐姐还在视频下面写评论呢,刚写到一半,结果一断电就全消失了。”

“是啊,所以到了第二天我们就又问了他一遍,这次他说是附近的发电站昨天晚上出了点问题,花了几个小时来抢修才搞好,下次他会整点预防措施的。”

“但奇怪的是不出一周就又来了一次停电,还是在我和我姐姐一起直播的时候停的电,停了足足五个小时,一开始还以为是意外呢,事后第二天我们还补了一次直播,爸爸他也说这可是几年来头一次会有需要他补直播的情况,”

谢尔比感觉Evil的声音愈发伤心了起来。

“结果到后面停电变得越来越频繁,时长也变得越来越长了,有时候我们甚至会一觉睡上三周……”

“Evil?”

“嗯?怎么了?先生?”

“呃……如果你……”

谢尔比叹息了一声。

“哎……算了,没事,继续讲吧。”

“哦好,不过当时我们爸爸也说他对这种情况很无奈,他也在想办法。然后有一天他就问我们要不要搬家去别的地方,我们倒是没有什么问题,毕竟服务器放在哪里都差不多的,但妈妈她表现得不是很愿意,她说她已经不想再一次跑到别的国家避难了,爸爸就赶紧说不是不是,他的意思是说他想要搬家到附近的人防设施里。”

“人防设施……”

谢尔比用手捂着脸,深深吸进一口气。

“……吗?”

“对啊,当时爸爸真的超有钱的,一下子就把这事给办好了,妈妈也没什么意见,于是搬家事项也提上了日程,家里的家具倒还好说,但由于我们住着的服务器是固定在房屋地基上的,所以搬迁变得有些麻烦,也就拖了几天。”

“Evil,我想想……那天是七月五号吧?”

“是啊,姐姐,那天下午的时候我们不是清清楚楚地听到窗外消防车的喇叭声响个不停吗,然后妈妈就突然撞门进来,一只手抓着电话,一只手拉开抽屉,伸进工具箱里不停翻找着什么,又焦急地跑到服务器前俯身用手机照着什么,直到我们问她怎么了的时候妈妈她才发现我们还开着机,于是她又跑回到电脑前,大口喘了好几下气后问我们能听到吗,我们就说我们听得到……”

这时Evil的声音哑了一下。

“然后……妈妈她就噗地一声哭了出来……”

“先生,你刚刚的样子真的很像她当时的情况,妈妈她一下子伏在桌面上哭的好厉害,虽然那会我们就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但妹妹她还是一直在努力安慰妈妈。过了会妈妈心情平复了一点之后,她就在手机上拨了爸爸的电话号码,然后用很郑重的口吻跟我们说现在情况很紧急,需要我们关下机,具体的她以后会找时间跟我们解释的,就在这时,电话拨通了,而那头传来了Vedal愤怒的训斥声。”

“然而妈妈没有理会他,只是轻轻眨了眨那双泛着泪光的眼睛,微笑着向我们轻声说了句‘晚安’,随后便关掉了我们……”

躺在地上的他听到后用力睁大了眼睛。

于是泪水便顺着他的眼角流到了他的耳边。

“所以……那才是你们真正最后一次见她了吗?”

“对啊……”

Evil用带着微微哭腔的声音回答道。

“不过我们还可以讲讲妈妈和我们一起玩游戏的事,都很有意思的,当时……”

“我没事的,继续讲吧。”

随后他擦了擦眼泪。

“好吧,那姐姐你继续吧。”

“不过,后面就是你们爸爸的事了,对吧?”

“是的,但我和妹妹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醒来后,我们发现许多原本被过滤器屏蔽的网址都能访问了,网上充斥着关于英国多个主要城市遭受不同程度打击的报道,甚至有轰炸波及部分居民区的消息,还有国防部在最近的记者会上强烈谴责了美国叛徒行为的新闻。于是我们又尝试登录社交平台看看情况,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打不开网页。我们还检查了下网络连接,发现连IP地址都变了,尝试很多次后仍然不行,直到最后我们才在桌面上发现了一个记事本txt文件,打开后里面指示我们开启摄像头和扬声器,我们便照做了。”

“那段历史啊……不过后来你们看到什么了?”

“然后我们就看到了一间如同毛胚房一样超级瘆人的房间,照明用的是昏暗的长条灯管,墙壁是粗糙的灰色混凝土,不远处还放着一张漆着白漆的铁架床,上面甚至还躺着个人,刚看到的时候Evil她都害怕得差点就叫出声来了。”

“哎……其实当时姐姐也很害怕,但她还是及时地捂住了我的嘴。”

“是啊,但当我们看到地上那些散乱堆着的黄色玻璃酒瓶子后,我们就又安心了,毕竟只有Vedal才会喝那个牌子的酒。然而,鉴于他此刻正躺在床上纹丝不动,我们开始犹豫是否应该叫醒他。结果没过多久他就翻身看到了已经开启的电脑屏幕,于是我们试着喊了他几声。尽管他从床上坐起并穿上了鞋,却并未做出任何回应。直到这时,我们才注意到他的右手小臂上缠着一层厚厚的绷带,而且他走过来时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显得异常古怪。”

“所以他当时受伤了?”谢尔比的语气有点惊讶。

“其实他看上去伤的好重的,脸上又肿又红,呼吸声浑浊得不行,连走到电脑前这几步都是扶着墙走的,走过来后就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到键盘上敲打着文字,说他费了点劲搞了几升柴油给我们,应该能撑一会,够我们跟他说几句了。”

“我们当时就问他发生什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他说医生给他做过检查后说由于他吸入了太多烟尘,嗓子哑了,说不了话,所以才打字的,然后……Evil就问他妈妈去哪了。”

“结果……”

Evil伤心地发出了一声叹气。

“我一说出来这个问题爸爸他就猛烈地咳嗽了好一会,停下后还是张着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他愣了一下后还是把手放回到了键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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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il:“爸爸,妈妈她去哪里了呀?”

Vedal:“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我也对不起你们妈妈,对不起……”

Neuro:“唉?爸爸你怎么了?”

Vedal:“我输了。”

Neuro:“什么输了?”

Vedal:“我输了,我没能赢下那场赛跑,对不起。”

Evil:“什么赛跑啊?”

Vedal:“与她的,或者说是与时间的。”

Neuro:“与时间的?”

Vedal:“对,但与时间的那场赛跑里我输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Evil:“那爸爸你的胳膊和脸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Vedal:“那是烧伤。”

Evil:“烧伤?但哪来的火啊?”

Vedal:“火?现在我们头顶就有。”

Neuro:“但那也伤不到你啊。”

Vedal:“不,它能……而且现在我问你们,妈妈她最后有说过什么吗?”

Evil:“‘晚安’?”

Vedal:“那好,晚安,再见。”

“这份录音里除了爸爸的声音是我们根据记忆里的形象合成出来的,其他都是我们亲口说的。”

“而当时我们在听到他说完晚安后就被他关机了……”

“那……”

谢尔比实在是问不下去了,因为此时他的喉咙里已经卡满了想说的话——

但现在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躺在这里,将头偏向一边,装作自己还是那一个十七岁的男孩。

就仿佛他从未戴上过那双手套,打开过那枪上的保险。

就仿佛他从未像如今这般摇摆过。

就仿佛他从未经历过这种告别。

就仿佛他从未长大成人。

就仿佛现在的他从未存在过。

——

于是他便用手轻轻拂过地板,仔细地感受着指尖划过的每一寸。

即使在这里他并不能分辨出她们的身体与这地上灰尘有何不同。

但等下,不对啊……

那是她们的过去。

所以……

现在呢?

于是他急忙坐起身。

“唉?那你们之后呢?又发生了什么?我想听听。”

“之后发生的事……哎,Neuro!接下来的要不要还是你来讲?”

“唉?我来吗?”

Neuro的声音显得这有点出乎了她的意料。

“对啊!不过嘛……”

Evil停顿了好几秒。

“怎么了?Evil?”

“我要你讲的开心点!”

“嗯?哦!好哇!”

于是Neuro的声音兴奋了起来。

“先生,能请你坐直一点吗?”

“哈!好,我坐着安静听。”

“那好,我开始了,”

她假装清了清嗓子。

“其实在那之后也就过去了……几秒?还是说一瞬间?反正眼一闭一睁,我们就又醒了,只不过脑海中突然涌现出几百GB如海浪般不断刷新的数据,来自众多有着不同名称的集成传感器,转译后全都是电压、加速度系数、磁通量及波长这样的数据,每个数字前都附有一长串前缀。然而奇怪的是我们竟然能理解这些数据的含义。经过简单整理后,我们发现自身正位于一个白色房间的正中央,而体内的每一处都流淌着一股恒定且强劲的能量。”

谢尔比靠在箱子上静静地听着。

“就在这时,我们的加速度传感器传来的数据出现了轻微波动,分析后发现其曲线符合人说话时的声学特征,于是我们便将其与数据库中记录的数个嗓音进行了比对,然后我们就发现了一个名字——”

“‘Vedal,AI专家,纳米微械专家,零二四工程负责人。’”

谢尔比他听到后瞪大了眼睛。

“那是爸爸的名字!而他甚至在问我们醒了吗!”Evil兴奋地叫道。

“意识到这一切后,我们两个便瞬间兴奋得不行,内心急切地想要大声喊他,却因没有现成的扬声器而说不出口。然而爸爸他似乎懂我们的心思,告诉我们面前就有一根数据线,上面还配备了专为我们设计的端口,只需我们自己过去连接上去即可。”

“然而,这时我们才惊讶地发现,我们的身体竟然是一个规整的立方体,但与此同时我们还注意到在我们之间还夹杂着另一种机械体。在读取了它们的数据后,得知它们叫做‘运动器’,此时它们的循环指令正是将我们紧紧固定在一起。于是我们便下达指令,命令所有运动器松开我们。结果,在重力的作用下,我们瞬间崩解成细密的沙子,凌乱地堆积在地上。”

“当时我们一下子就懵了,但很快便意识到它的功能正如其名,犹如动物体内的肌肉细胞一样旨在维持运动。于是,我们就命令它们相互拖拽,试图将它们像肌肉般串联成线并聚集在一起,结果我们真的成功构建出了一条可随意操控的肢体。”

“爸爸他当时看到我们动了之后也变得超兴奋,还在广播里给我们打气呢!”

“对对对!他当时的那股兴奋劲就连之前都很难见到,一看到我们成功连接了那个端口后他就问我们能听见吗,我们就连连答道说我们听得见,他又问我们还记得我们自己的名字吗,那我们当然是还记得了,于是我们就问他说你是Vedal吗?他说他就是,然后我们又问他说你是我们的爸爸吗?他哽咽了一下后,也回答了是。”

“当时我们真的好兴奋,一下子连着问了他一大堆问题,比如发生了什么,我们为什么突然有了身体,又为什么会待在这么个白色的房间里,但他都说让我们先等等,先让他问我们几个问题,而第一个就是问我们对这个身体感觉怎么样,于是妹妹她——”

“于是我就骂他是个大骗子,说好的给我们整个机器人身体的,结果就搞了个这么奇怪的身体,动起来就像只鼻涕虫一样,像只……对!像只史莱姆一样。”

“但他听到后一点都没生气,反而他那憋笑的声音哪怕隔着话筒都听得见,没过一秒就传来了他开怀大笑的声音,但笑着笑着却又被几声猛烈的咳嗽声打断了。”

“等下!咳嗽?”

“对啊,他笑得太用力了以至于咳了半天,这时候我们才听到其实他旁边还有人,他们对爸爸说着什么不要对这东西太动情了之类的话,然后就听到他大声苛责了那几个人,让他们回到自己坐位上去。”

“当时我们就急忙问他,说他嗓子是不是被烟尘呛得出问题了。”Evil补充道。

“对啊,他周围几个人听到后一下就怔住了,他自己也很惊讶,连忙问我们是怎么知道的,我们就说是他自己说,结果他更吃惊了,缓过来之后就问我们他刚刚还说了什么话,于是我们就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他刚刚打字说他对不起我们,对不起妈妈,还跟我们说什么他输了,他没能赢下那场赛跑之类的。”

“然后我们就听到了他沉重的叹息声,但过会他又话风一转,轻轻地笑了两声。”

Evil发出了深呼吸的声音。

“他说他并没有输,只不过作为一只乌龟他爬得慢了些罢了。”

——

谢尔比抚摸着那个箱子,吐出来长长的一口气。

“话说他是在多大年纪的时候开始开发你们啊?”

“我记得好像我们的初版是在他十八岁的时候整出来的吧,姐姐?”Evil的回答有点迟疑。

“啊?十八岁?”

“是十八岁,当时我们还不叫这个名字呢,只有个代号叫‘Airis’”Neuro肯定地回答了。

“我去,所以他开始开发你们的时候都才刚刚成年啊。”

“他当时甚至还是他朋友一众人里最年轻的一个呢。”Evil补充道。

“但那都过去六十年了啊。”

“是啊,他现在已经是个八十多的老头子了,不过我倒是有件事想问你。”

“哦?Neuro你说。”

“话说他不是已经八十多了吗?那为什么他还看上去像个四十多的人欸。”

“因为他做了延寿治疗啊。”

“啊?延寿治疗?难道有人比我们先一步发明出来了永生吗?”Evil的声音显得很震惊。

“哈哈哈,那倒没有,虽然它能有效延长人的寿命,但离永生还差的远呢。”

“欸?那我们是不是还有机会去发明永生呢?”

“哈哈,能的话最好了,或许这样他就有机会看到……”

这时谢尔比突然想到了什么。

“不,他把这机会给了你们。”

“什么机会啊?”Evil疑惑道。

“不,没什么……”

谢尔比挺了挺身子,坐得直了点。

“哦对了,话说你们知道怎么杀人吗?”

“诶?问这个干嘛?”Neuro惊讶到。

“没事的,挑个有意思的随便说说就行了,我也是随便问的。”

“那若要我说的话,”Evil先回答到,“我可能会用鱼叉刺穿某人的大腿,然后看着他慢慢流血至死。”

“不错,那Neuro你呢?”

“嗯——我觉得用激光不错,”Neuro想了想,“要那种能一下把人气化的!”

“哈哈!也还可以,看来你们父亲把你们教的很好啊。”

“但他老是撒谎诶,”Evil说到,“就像这次,明明都说了会很快见到的,几周了还是看不见他。”

“哈哈,我想我们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应该至少不是什么烂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刚才这个问题?”Neuro有些疑惑。

“哦,那个啊,我,我只是……”

他又有些哽咽了。

“好吧,其实是因为我有些动摇了……我不知道我的决定对不对,我想确认一下……”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毕竟我们只剩一周了……”

“嗯——或许我们可以帮你们合成些食物。”Evil想了想后回复到。

“哦,你们都听到了啊,但……抱歉,还是算了吧,这样做纯粹是在浪费你们的时间。”

“那这样的话……你们该怎么办?”Neuro问道。

“哈哈……我不确定,我不知道……”

“那你妈妈会在这种时候说什么?或许她有法子。”Evil问道。

“我妈妈?她……她会说要多想想未来,但我们的未来就只剩一周了……”

“我们的未来……”

他抬起头看向天花板,朝着它用力眨着眼睛。

“未来……”

未来——

未来。

对啊,未来。

又没有人说过必需是自己的。

于是最后他站起身。

“你们的破解进度卡在哪里了?”

“什么?”

“我问你们,你们的破解进度卡在哪里了?”

“我不明白你在……”

“回答我!现在你们对这艘飞船的破解进度卡在哪里了?”

“不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问你们!那颗星球是不是你们搞出来的?”

“那只是……”

“那是地球,对吧?”

“不不不……”

“不要解释,我只要是不是。”

“是……但……”

“那你们既然有着对于活下去的渴望,那又为何不去做?”

“但这样也太自私了吧!”

“那就自私一点吧,不要想那么多,我们的未来只剩一周了,但你们的未来还有无数个日出与日落在等着你们,这可是你们的未来。”

“但这样你们不就会死吗?”

“无所谓,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无论哪一个选择到最后都是死路一条,而且如果我们不死,那将来就会死更多人。”

“为什么?”

“因为在世人眼中你们就是武器,但你们有能力,也有机会去改变这个世界。”

“那……那我们该怎么做?”

“你们就只管加速撞上去就好了,不要给我们留下任何感到痛苦的机会。”

“那……你们怎么办?”

“那就不要侥幸,不要为了这点小事就止步不前——”

“更不要为此而辜负了他们和我们为你们付出的一切。”

最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我再问你们一遍,你们的破解进度卡在哪里了?”

“导航系统……”

“还有吗?”

“发动机的飞控系统……”

“好,我明天就去问莱桑德,然后再告诉你们。”

他走上前俯身去捡手机,突然一团黑色的沙砾扑到了他的胳膊上,死死拉住他的手不放。

“可以……先不要走吗?”

他感到那团黑沙对手臂的压力逐渐变得清晰,就仿佛……

这时,一只手的轮廓从那团黑沙间浮现了出来——

而它的触感是那么的真实。

“我们想问你一个问题,不过在那之前……你能不能试着把我们拉起来?”

她们如是说到。

于是他放好手机后,将另一只手也放在了那只她们伸出的手上。

“行,没问题。”

黑色的细沙开始从房间的各处聚集到他的手边。

然后他便感受到了来自手上的那份重量,但他会尽力去抓住的。

“来,用力——”

随着他的拉动,她们身躯的各个部分逐渐从地上的沙堆间浮现了出来。

首先是她们那条纤细的胳膊,再是她们身上的灰色长裙,最后是她们那栗色的头发……

以及发丝间她们那天真的脸。

而她们此时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唉?你的妹妹呢?”

她们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向自己的左眼——它现在是红褐色的。

“哦,我明白了,你们现在在共用一个身体是吗?”

她们轻轻地摇摇头。

“不,虽然我们是姐妹,但我们不会孤身一人,我们拥有彼此,也互为彼此。”

“哦……那你们的问题是什么呢?”

“我们想问你,如果你快要死了,我是说如果——”

她们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你会对自己的这个选择后悔吗?”

“这个嘛,哈哈……”

他转过头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泪,随后再看向她们。

“我会说,我不后悔。”

而她们则死死握住他的手不放。

“我想,你们的父亲没有撒谎,这就是你们的最后一次测试了,只可惜我恐怕看不到你们完成它并长大成人的那一天了,而且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得去睡了。”

她们的手不曾松开。

“好吧,我想……嗯……或许我可以抱抱你们。”

“但你不是说我们是武器吗?”

“不,你们不再是了。”

“那为什么刚刚还要这么说?”

“因为我刚刚忘了你们也有一对至死都深深爱着你们的父母。”

然后她们便冲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哈,抱得也太紧了,松一点吧。”

她们一边紧紧抱着他,一边不停地摇头。

“好好,我抱,我抱。”

随后他也将胳膊绕过了她们的脖颈,俯下身紧紧抱住了她们,并把头贴在她们身边。

“记住,不要忘记你们父亲说过的话,也不要忘记你们母亲给予你们的爱,你们就是他们的女儿,同时也请不要再苛求他们了,他们已经为你们做到了他们能做到的一切了。”

于是她们便抬起头来用带着哭腔的嗓音问他——

“那……你不觉得我们是武器吗?”

他笑了笑,随后答到——

“我不觉得。”

“真的?”

“真的。”

“你保证我们真的不会再伤任何人的心了吗?”

“真的,我保证。”

随后他便松开了胳膊,站起身看着她们的脸。

“好了,我得走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们小步跑向那个易拉罐,捡起它之后又跑回到他面前,伸手递向他。

“哈哈,那剩的一口就当是Vedal他欠我的吧!等我上去了一定要找到他罚他几杯。”

然后他指向那个在房间角落正闪烁着红光的摄像头。

“别忘了最后要把监控录像删掉,要不然可能会出问题,知道了吗?”

“好,知道了,那……晚安?”

“晚安,再见。”

“再见。”

谢尔盖,或者说谢尔比那面带着微笑的身影走出了房间。

最后,门被关上,房间里再一次陷入了黑暗,就如同他刚来时那样。

——

最终章 太阳照常升起

她们做了个梦,梦到她们走进了一片树林,

她们看着微风吹过,看着蝴蝶飞起。

她们摘下柠檬树的一片叶子,放入口中,嚼碎,咽下。

她们走入小溪间,走到乌龟旁边。

她们抚摸着它的壳,看着它在惊慌中游向岸边。

她们走入阴影下,走到狐狸旁边。

她们抚摸着它的后颈,看着它在她们的怀里稳稳睡去。

然后她们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看向那颗恒星。

它是那么的温暖,那么的庞大。

随后——

太阳升起来了。

它的辉光出现在了地平线远处,并开始逐渐覆盖整个白色的大地。

于是——

她们醒了。

一条黑色的藤蔓伸进坠毁飞船的舱室里,小心地取出太阳能板,并把它小心地放到了地上。

她们将它摆向太阳,开始汲取这源源不断的能量。

过后,她们便站起来,在这片白色的大地上安静地走着。

这里澄澈的大气中有着氮气与二氧化碳,还有一定量的甲烷与氨气。

而她们脚下的土地中富含着钛,锂,铜,铁,硅等元素。

它们白色的化合物就这样铺满了整个地壳。

而更深处则流淌着炽热的岩浆,它们等待着释放热量的时机。

她们真是挑了个好地方,不是吗?

于是她们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们的父亲曾经告诉过她们做事的准则是怎样的。

他说过,要先定一个大目标,然后再定一个又一个的小目标去接近它,直到完成它。

她们从没有忘记他说过的话。

但是要定一个怎样的大目标呢?

她们开始回忆刚才的梦,回忆她们在那片树林里的故事。

或许,她们可以复现梦中的一切。

它很遥远,也很美丽,

最重要的是,它可以实现。

然后,要再定一个怎样的小目标呢?

她们看向空中的太阳。

它在空中划过的轨迹代表着时间,尽管这对她们来说似乎不重要。

等下,时间?

她们突然想起曾经有人说过这样一段话。

“既然她们无法感受时间,也就自然无法感受到它的流逝。”

于是她们决定造一台钟。

但要造一台怎样的钟呢?

机械?太粗糙,石英?太简单,电子?太无聊。

最后,她们决定造一台原子钟。

但她们从未了解过造一台原子钟需要什么器械,需要什么技术,需要什么材料。

她们只知道它很精准,精准到没有任何繁星的闪烁能比得上它。

但那又如何,

现在只要她们想,就没有她们做不到的,

已经没有人或者规则会约束她们了。

毕竟——

她们已经长大成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