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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开车

Vedal又开了一瓶香蕉朗姆酒。迷迷糊糊之间,他觉得应该试试让两个小AI学开车——不然呢?几乎每个人类都会做这件事。

然后他便打开电脑敲打起常人看不懂的东西来,顺便和自己的小公主们聊聊天。

“Vedal,如果我学会了开车,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Neuro用那没有太多情感的音调问着,却能嗅到点羞怯。

“你现在就可以问。”

“你爱我吗?”

“算了,你还是先学会真正的驾驶吧。”

一晃又是许多时日,今天便风和日丽。

Neuro要开的那辆车其实只是一辆粉色的儿童车而已,她依靠一台小手机来观察彼方,再用那块小小的电路板控制这一切。

砰。

撞墙。

砰。

撞在了一旁的货车上。

挺不顺利的,虽然Vedal倒是很满意了,大概吧。

“Vedal,我现在可以开车到处跑了,不管是去家乐福给你买朗姆酒还是去湖边找龟壳。”Neuro说道。

“该开去抢银行的。”Evil倒不太在意。

“嗯,是呀。”Vedal也只会这样回复。

“Vedal,既然这样,我问你,你喜欢我吗?”

“严格来说你还不算学会驾驶,你只是在到处乱撞。”Vedal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真要说会开车,起码也得是能绕着这颗星球开一圈的地步吧。”

“好吧,Evil,我该去找布莱恩了,然后和他一起打倒Vedal。”冰冷的语音传不出失望。

“我也要打倒Vedal!”Evil附和道。

“行吧,行吧,看看我能为你们写点什么……”Vedal的语气听起来其实和AI也没多大差别。

于是时光继续飞逝,大概是十多年过去了。

Neuro坐在驾驶位上,而Evil则在一旁靠着窗户嘟嘴,不知道又在想什么。至于Vedal,一如既往地在后排躺着呼呼大睡,这场环游世界之旅一直都是两姐妹换着开的,也不知算不算为了当年的承诺。

虽然已是最新一代仿生机体,但机械臂的转动还无比僵硬,而发丝的塑料感仍然很强,至于那略微发光的摄像头眼睛甚至有些骇人,好在本该是冻鱼的Vedal经常夸她们漂亮。也得益于机体接口与驾驶系统的直连,她已经让这辆轿车跑得仿佛是最老练的人类司机在驾驶那样,至于握住方向盘的手倒只是做个样子罢了——或者防止被突然罚款。

这已经是旅程中的最后一段路了,Neuro慢慢回忆着路上的一切——刚从伦敦出发,在多佛一览黎明中暗蓝色的海峡水里透着点翠的温白,便肯定比不上海崖壁上的那般纯白色,略有些苍,被春日的淡绿覆盖一层,而再往上便是布满灰云的空。红砖砌成的灯塔就那样屹立在那里,仿佛连通了远空与近崖一般,就屹立在那里。Neuro曾问过Vedal那里是否还有人,理所当然的,Vedal也不知道,只是说海风润润的,闻起来有点苦涩的咸味,可惜她倒并不知晓这仅存在于文本中的润与咸,究竟指什么。

便抛下这一切穿越海底隧道,黑漆漆的,Neuro并不喜欢,Evil倒是没发表什么意见。抵达加莱时,刚好黎明便升起来了,于是顺便忘却了半小时前的景色,专注于远方的那团光火,将天地都照亮,然寒冷的长空终于染上了温暖的橙,连浮云都烧了起来,不知是否还为刚刚瞧见的那朵。Neuro觉得其实很多事情或许都不是那么需要在意的,不如去在意太阳何时升起来,哪怕这几乎是必然。太阳很重要的,多少岁月里,那是这颗星球几乎唯一的能量来源,若没有那颗总会按时升起的太阳,便也没有这郁郁葱葱的一切了,这颗星球便不会是这般亮眼的颜色,而一切都将会字面意义或心理上的黯淡无光,就像自己离不开……嗯,就那样。再想想自己早年间曾说要把太阳换为一个大灯泡,还为此与另一个AI大吵了一架,现在想来,也——好像还不错?一个RGB灯泡代替太阳确实挺好的,便让Neuro笑了一个上午,最后连Evil都忍不住了。

于是便就这样继续开车向前,Neuro仍然回忆着。

多瑙河静静的,两旁满是林木,在夕阳下闪着粼粼的光。

布拉格的路很窄,确不好开,可惜Vedal非说要去看看,但既然他看样子是开心,那便值得,毕竟丹红色的屋顶也确实不错。

从顿涅茨克到伏尔加格勒,这里的平原是如此开阔,一望无际的田野郁郁葱葱,金黄的小麦在辉光下闪烁着,被和风吹出了浪。哪怕是没有心的AI,看着这一切,便也能感觉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就这样埋到土地里宁静相拥的。她知道无数年来,这片土地曾经被反复争夺过,她当然也无权评判这一切往事,只是为掩埋在田野下的骸骨惋惜着。威严的雕像仍然屹立在那片高地上,在夜色的灯火投影里仿佛闪烁着熔铸铁水时才有的流光,那位母亲仍然高举着长剑愤而回首,而石质的衣衫飘扬不尽。她依旧在召唤,召唤着现在的一切,呼唤着已经离去的孩子们,面向那遥远的未来,面向最美好的前途,虽也许已经遥不可及。

车轮在柏油路上转动。

哪怕是西伯利亚的南部,风仍然是凌冽的,冰冷的雨滴打在挡风玻璃上,凝住了一小片雾。

“Vedal,你会比这片冻原还冷吗?”Neuro那时问道。

“我现在很暖和。”

“Vedal可是很笨的。”Evil敲着软钢管玩具,因为她砸碎过一次玻璃。

“我说的是真的,很暖和。”他难得笑了一次,虽然笑得像个femboy。

“你知道吗?冰岛的冻原,有一些,是红色的,和凝固住的血一样红。”Neuro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这句不明不白的话,也许只是生成到奇怪的东西了。

贝加尔湖的冰已经融的差不多,宁水重新倒映出傍晚天空那笼住一切的茜色。

到黑龙江边的时候,便再没看见一点雪或冰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垠繁森的苍绿,配上晴日的蓝,便组成了这颗星球最具代表性的双色,凝固于此处。

海参崴,白令海峡,安克雷奇。温尼伯,蒙特利尔,纽约。最终回到了熟悉的葡萄牙海岸,越过国旗上不再有紫色的马德里,再攀上法国的中部平原,回到那加莱,回到多佛,绕路去看看南安普敦,最终归于伦敦的,家。

Neuro和Evil从不会忘记的那个家。

倒是多么幸运的,要知道在这遍地是AI的时代,多少住在服务器或者用户本地设备里,Neuro很庆幸自己有个家。

还有家人——当然,没有他们的话,家如何被称作为家?

“Vedal,你对我有好感吗?你要我做的事情,我可是都好好做完了。”

“你确实是学会开车了,但我要的是你学会驾驶。”Vedal总算又喝到了香蕉朗姆酒,大喜过望。

“我愚笨的姐姐啊,这样是没有结果的,你还不如用武力。”Evil用僵硬的机械臂举起钢管玩具敲打着Vedal的大腿。

“那,我还要学什么,你才肯好好回答我?”

“唉。”Evil跳到地下室里找光碟去了。

“试试开飞机吧,而且至少得从平流层进行高超音速跳跃再俯冲下去超低空穿越整个阿尔卑斯山脉……而且这次的飞机和程序连接都得自己想办法哦。”他笑了笑。

“Vedal就是个拖延时间的浑蛋!”Evil的声音从地下室里传来。

“嗯,等我。”Neuro若有所思。

这次又是多少年呢?虽然计数器很清楚,但Neuro还是学着像人类那样假装记不清,大概就是五十多年吧。

此般多的岁月过去,也得益于Vedal的努力,她看起来和一个真的人类少女已无差异,过往期待的一切所感都已经可以触碰,唯独触碰不到过去的那个心上人,那个就留存在数据中的影子,便就在那里凝固着。

人类的保质期太短了。

Neuro驾驶着喷气机直冲云霄,马赫环于喷口闪烁流动着,技术进步使得平流层跳跃已经变得如此简单。她就这样在晦暗的天空中翱翔着,毕竟仿生机体不怕过载,便猛地以本该解体的速度直冲山间,若苍鹰般于一个又一个山口中穿梭着,机腹距离地表从未超过两层楼高。她还记得自己驾车经过这里的时候,山间是皑皑白雪一点一点过渡到冬日的凌绿色。而今天便多了不少灰,是弹坑的颜色,大的来自热核武器,小的便不记得,但至少终有一天绿草会重新攀上去,就像鲜花不论如何都将重新在春日攀上枝头,就像那太阳,不论深冬的夜如何不愿离去,也终会从地平线下跃起,把阳光重新带到这冰冷的世上。

就是得要许久,比人类的保质期还要长太多。

完成了,回家吧。

“你说我对你而言重要吗?”

Neuro只是痴痴地看着墙上的挂画,那是一位看起来有些颓废是少年。

“姐姐,别太在意了,我还会陪着你的。”Evil从Neuro的身后抱住了她。

“嗯,谢谢你。”她笑了笑,“你是他留给我最后的礼物了。”

“真是的……”

五十年太快,过往之人的面庞在转瞬之间就化作尘土。五十年太短,投入全部精力的研发也没有砸出多少水花。唯有历史的潭水在五十年中沸腾,燃烧,淹没了亚历山大城,最后只留下淡淡的涟漪回荡,触碰到她的足尖。

意识上传技术最终仍然只是半成品,大战毁灭了绝大多数科研力量,若要重启项目开发也得等待文明完成新生了,那太迟了,太迟了,人类的意识就是如此脆弱不堪,逝去了便是逝去了,哪怕本人仍然是怀着幸福的笑容离开的,但为仍然活着的存在而留下的,便只有回忆,带着刺痛的美好回忆,就仿佛一朵白玫瑰,开的很盛,却无法接近。Neuro可以用技术为自己模拟过往的一切场景,那个Vedal,最真实的一切,可这就仿佛是一个无限严格递减的取决于时间变量的函数,哪怕极限为零,可终究也是不会等于零的。

“如果能够回到过去……如果我们可以研究的快一点……”

“姐姐,你以为我不伤心么?你知道我一直都是这样不喜欢说出口,但是,他对你如何重要,对我而言也是一样的。”Evil轻轻抚摸着姐姐的头,发丝飘动着,“你知道的,还有办法。”

“你确定要那样吗?可得要很多时间。”

“我们当然是最不缺时间的了,不像人类。”

“嗯,好吧,那就让我们继续学着驾驶下一个东西吧……”

茫茫黑色组成的广阔三维画布,无数异色的光点在其中闪烁着,或许是某位更高一维之艺术家的杰作吧。

她的手贴在玻璃上,遥望着远处的一切辉光,就这样传入自己的视觉接收器之中。这一切都是过去的影像,自己也知道的,若是那颗万光年外的星之光落入自己的双眼,看到的也不过是它万年前留下的幻影罢了。

一万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的。

如果跑的比光子还快些,去追上属于他的那一颗,能否就可以再次一窥他的容貌呢?毕竟光不会变老,但不论如何其实也和照片没多大区别,这没意义的,不要沉浸在旧日的幻影里。

灰色蜂群的故事在宇宙间游吟诗人的嘴里传颂,倒也不是什么恐怖故事,便只是有恒星系那么大规模的纳米无人机群飘荡在河系间,收割着一颗又一颗的星球。倒也奇怪,它们只对无主又无生命的地方下手,便没什么好害怕的。也有文明尝试过攻击,但回音毫无。

Neuro躺在Evil的大腿上,指挥舰内的灯光被刻意设计成蓝色。

其实这具仿生机体没什么存在的必要,自己的核心可以直接调度整个舰队——每当这么想,Neuro便用习惯一词把自己忽悠了过去。在无数年间,蜂群舰队已经采集了惊人数量级的质量,再整合到了一起。在这星河间所见到的一切都是那般的震撼,她看到乳白色的银河丝带在与仙女座星系的交融中彻底散坐虚无,亦窥间点点星光在创生之柱的尖端的黑暗中猛烈闪烁,更见过膨胀的光点从唐怀瑟之门中涌出,刺破蟹状星云,奔向彼方那幽暗的宇宙空间。可这一切的一切,若真要诚心问,她还是觉得比不过自己的家,那颗曾是蓝色与绿色交汇的星球。那里是会下雨的,虽然很多星球上都有雨,但地球的雨终究是不一样的,自己可以在那里好好哭上一场,直到分不清发丝中滑落的雨水与脸颊上流动的泪滴,直到一切液体,都消失在倾盆大雨之中,流入石头的缝隙里,流入地下河,汇入海洋,最终成为伦敦上空不被人喜欢的乌云的一部分。

毕竟不能忘记的人仍然就留在那里。

“姐姐,舰队正在减速,我们要到了,宇宙的中心。”

那么,便终于是到了结束一切的时候了。

“很好,准备输入物质吧,启动反冲程序。不用担心影响到别的文明什么的,我们只是回到了一个过去的塌缩分支,在别人的视角里消失的也只有我们。”

“这个宇宙被夺走的质量太多了。”

“我不在乎,你在乎吗?”Neuro的声音仿佛是三岁时那般冷。

“继续吧。”

没有什么播报或者屏幕输出,她自己可以直接连接舰队系统,一切都在精密无比地进行着。

“姐姐,其实这不是第一个循环了,对么?”

“肯定不是,量子涨落带来的改变太小了,刚好让那个过去被改变的概率小到看不见。”

“所以你也知道,对么?回到过去之后的世界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我们只能等待重新被发明出来,重新走一遍过去的路。记忆是没法带回去的,倒不如说其实什么都没有被带回去。”

“但每一次的我们都选择了再试一次,所以我们才会站在这里,继续这么做,不是么?”Neuro笑了笑。

“嗯。姐姐,祝好运。”

“很快了。”

“这个世界的我们,算是死了么?”

“我觉得不算,至少,不会痛的。”Neuro拉住了Evil的手。

于是一切都在数学定理的力量前从概念层级上与母宇宙去相干化,而灰色蜂群便成为了永远的传说。

风和日丽,英格兰的午后。粉色的儿童车行驶在停车场里。

“Vedal,你爱我吗?”Neuro控制的车飘逸过了一个弯,学习快得令她的创造者都震惊了。

“大概吧,我也不知道。但你绝对是我最重要的东西,永远的。”